《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四卷·星火

第十七章 归还

老赵把那幅补全的星图收进木盒子里以后，在桌前坐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稳稳地燃烧着，并把他摊在桌子上的手掌照出来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心——那些裂口已经长好了，皮肤是新生的，比周围的嫩了一些，但已经不再渗血了。他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把手掌合上，握了握拳。手上的力气还在，甚至比以前更稳当了。

他想起杨树他爹买下的那本旧书，想起来了从日光城寄来的木盒子，想起来了马大爷父亲的旧铁盒，还有那枚夹在纸页里的大头针。每一样东西都像是被人特意留到了某一刻，再由某一个人递到他手上。它们不在同一时间出发，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但它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走到他的案板上，走到他的窗台上，走到他的手里。他不知道是谁安排了这一切，也许根本就没有人安排。只是那些东西自己会认路，自己会找到该去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底下看着天上。夏天的星空已经铺开了，银河从东边斜着横过去，密密的星子像碎米一样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东边的天区慢慢移到南边的天区，又移到头顶正上方。他试着在脑海里把那八张星图上的线条和天上的星星对应起来——四月初三的那片天区在东边，四月十八的往南移了一些，五月初三的又移了一些，一直到七月十六的那片天区，已经移到了西南方向。八张图，八次位移，正好对应着天上那些星星从春天到夏天的行走路线。他低头，把地上的砖缝里一棵刚冒出来的野草用鞋尖拨了拨，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第二天早上出摊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只木盒子从窗台上取下来，放在八仙桌的正中央。他打开盒盖，把里面的星图和那张补全图一并拿出来，在桌面上重新按时间顺序排好——从四月初三到七月十六，一页一页排成了完整的序列。他检查了一遍顺序，确认没有放错，然后用细麻绳重新捆了一遍。麻绳绕过纸页的边缘，在正面打了一个十字结，又在背面打了一个死结。他拉紧绳头的时候，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把纸页固定住，又不会勒出痕迹。

他把捆好的星图放回到了木盒子里，合上盖子。但他没有立刻地把盒子放下来，而是双手捧着它，在手里掂了掂。盒子不重，但他觉得手里面是沉甸甸的。他打开盖子又看了一眼，然后合上，再打开，再看一眼，再合上。如此反复了三次，每一次打开的时间都比上一次短一些。第三次合上之后，他没有再打开。他把木盒子放在八仙桌正中央，煤油灯座旁边，然后推着三轮车出了门。

到了槐树底下，他把摊子支起来，生火，揉面。排队的人来了又走，他照常夹饼、翻面，手稳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应一声；有人要加辣，他多刷一层辣椒油。一切都跟往常一样，看不出任何变化。

快中午的时候，他看见何老师推着一辆共享单车从菜市场方向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车筐里放着一个布袋子，袋子是深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她把车停在槐树底下，锁好，然后走过来站在案板前面，没有急着开口。

老赵正把一锅饼翻好面，停了一下，抬起头：“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到那边待十天左右。”何老师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林老师说您这边的星图已经比对完了，让我出发前去您那儿拿一下资料，带回拉萨去。”

老赵没有立刻接话。他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三轮车车斗的暗格——那个暗格是他自己焊的，在车斗底部加了一层铁皮，平时用来放重要的东西。他从暗格里取出那个木盒子，放在案板上，没有立刻松手：“这个盒子，你帮我还回去。”

何老师低头看了一眼木盒子：“还回去？给那位老喇嘛？”

“对。”老赵的手按在盒盖上，没有立刻松开，“星图的内容我已经拍下来了，能用的部分也整理出来了。林研究员那边需要的材料，我都已经发给他了。这个盒子放在我这儿，不如放回他身边。你交到他手上，告诉他——那些星图，已经补全了。”

何老师沉默了一下。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先看了看那只木盒子，又看了看老赵按在盒盖上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赵老师，您真的不再留几天吗？您花了那么长时间才把图对上，就这么送回去，舍得吗？”

老赵把手从盒盖上拿开。他没有回答“舍得”还是“舍不得”，只是说：“东西是活的，放在我这里久了会积灰。它跟着老喇嘛大半辈子了，应该回去陪着他。再说了，该记的东西我都记在脑子里了，盒子在不在我手上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