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师没有再劝。她伸出双手,从案板上捧起那只木盒子,没有立刻放进布袋。她先低头看了一会儿盒盖上的木纹,又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边角处被磨得光滑的棱线——那是被人反复抚摸过的痕迹。然后她才拉开布袋的袋口,把木盒子小心地放进去,拉了拉袋口,没有急着拉紧:“那您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他?”
老赵想了想。他想起何老师第一次来的时候描述的那个画面——老喇嘛坐在经房里,手里握着毛笔,悬在纸面上停了很久,然后落下去,补画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星线。他想起自己写给老喇嘛的那封回信,只有一行字:“您画的那些线,还有人看得懂。”他想了想,然后说:“就说——那条线,我已经接上了。”
何老师点了点头。她把布袋挂在车把上,推着车往巷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赵老师,他也会高兴的。”
老赵没有送她。他低头继续翻饼,听着那个布袋子在车把上晃动的声响,然后被菜市场那边的嘈杂声淹没了。他翻完那锅饼之后,在案板后面站了一会儿,没有看何老师离开的方向。但他听见那辆共享单车拐过巷口的时候,车铃铛响了一声——短促,清脆,像是有人在说再见。
傍晚收摊的时候,马大爷走到摊子前面。他看了一眼案板内侧——那个平时放木盒子的位置,现在是空的。他没有问木盒子去了哪里,先买了两个饼,接过纸袋之后才开口:“那只木盒子送走了?”
“送走了。”
“不留个念想?”
“不用留。”老赵用油布把案板盖好,把边角压平,“拍了照,记住了,就行。东西放久了,跟人待久了,容易生根。它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马大爷没有多问。他站在路灯刚亮起来的街口,看着老赵把最后一样东西收进车斗里,把油布捆好,把火钳插进炉膛边的铁桶里。等老赵忙完了,他才开口:“那你接下来还接着找吗?”
“找。只是换一种找法。”老赵把围裙叠好,放进车斗里,“以前是别人送过来,我接住。以后是我自己出去,把东西接回来。有些书放得久了,自己不会走路了。得有人去拉它一把。”
马大爷听了,没有接话。他把饼掰开一半,递给老赵。老赵接过来,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把那个饼分着吃了。饼还是热的,外皮酥脆,里面软和,嚼起来有麦子的香味。
夜里,老赵坐在八仙桌前,煤油灯亮着。他没有看书,也没有整理东西,只是把那些已经串成一条线的片段在脑子里慢慢地又过了一遍——从7024到水利卷,从天象册到星图。他想着每一个环节,想着杨树他爹在旧书摊上买下那本书的时刻,想着老喇嘛在经房里画下最后一条星线的时刻,想着马大爷的父亲在文化馆里整理旧书的时刻,想着紫金山的老专家在散页里捡出那幅图的时刻。这些时刻分散在不同的年份、不同的地点,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指向他面前的这张桌子。
他把那些关系在心里铺开又收拢,像拉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把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串起来。然后他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回屋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推着三轮车出了门。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还是那个在槐树底下烙饼的老赵。有顾客来买饼,他弯腰夹饼、递过去、找零。他一边翻饼一边在心里想,有些东西得自己走出去才能拿到。他想起林研究员在上一封信里提过一个地名——河东祁县,说那里有一位退休的中学教师,手里可能藏着一批民国时期的民间天文笔记。他决定,等天气凉快一些,就动身去一趟山西。
傍晚回到家,母亲正坐在堂屋里择菜。她看见他进来,把手里那把韭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只木盒子,送走了?”
“送走了。”
母亲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回头对他说:“饭在锅里,自己去盛。今天拌了个黄瓜,搁了蒜。”
老赵应了一声,走进厨房,揭开锅盖,热气扑在脸上。他盛了一碗饭,端到八仙桌前坐下,低头吃了一口。米饭还是热的,拌黄瓜的蒜味在空气里散开。母亲在他对面坐下来,也端起了碗。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在暮色中慢慢响着。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四卷·星火 第十七章 归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