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没有立刻让开门,靠在门框上,蒲扇在手里轻轻摇着:“啥事?”
老赵把来意简单说了一遍——他在查一批旧书的来源,发现了一个地名和一个人名的线索,顺着找到了这里。他说得很慢,尽量把事情讲清楚,但没有说得太深。男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蒲扇停了一下,又继续摇起来。他又看了老赵一眼,像是在琢磨这个人说的是真是假。
“你是咋找到这儿来的?”男人问。
“村口那位卖菜的大娘指的路。”
男人听了,脸上的神色松动了一些。他把门拉开了一些,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说吧。”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石榴树下放着一张小桌和两把竹椅,桌上搁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像是刚才有人在这里坐着喝茶。男人请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还是温的。他在对面坐下来,把蒲扇放在桌上,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我叔叔是教过几年书,在村里的小学。他走了之后,留下一些东西,我一直没动过。你要看看吗?”
“方便的话,麻烦您了。”
男人站起来,转身回屋。老赵听见他在屋里翻找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关上,箱子盖掀开又合上,过了好一阵,他才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盒。纸盒不大,比鞋盒小一些,边角已经被磨圆了,表面的颜色褪得深浅不一。男人把纸盒放在桌上,推到老赵面前,坐下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就这些了。我叔叔走的时候没留下别的东西。这些东西放在这儿几十年了,我也没翻过几回。你看看有没有你要找的。”
老赵打开纸盒,里面装的不是书,是一沓手写的笔记,纸页泛黄,字迹工整,用的是蓝色墨水的钢笔,墨水已经褪成了灰蓝色。他翻了几页,看到其中一页上写着:“永乐大典·经部·易类·散页七纸。”底下的日期,跟那页目录背面被刮掉的那行字,一字不差。他的手停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翻,先把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日期完全吻合,然后才继续往后翻。
翻到第二页,他看到了一行字:“得自巩县东街旧书商,1954年。”这行字后面没有再写下去,像是记到这里就停住了。他继续往后翻,又翻了几页,看到另一页上写着:“书商姓王,铺子在东街中段路北,门面不大,专营旧书。据其自称,这批散页得自洛阳一位藏书家后人手中。”再往后翻,还有一行字:“索价甚昂,议价三日乃成。”老赵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姓王的旧书商,东街中段路北的门面,洛阳的藏书家后人,议价三日才成交。这些细节拼在一起,那个七十多年前的交易场景渐渐浮现了出来:一个秋天的午后,或者一个冬天的傍晚,两个人在一间堆满旧书的铺子里,为一叠泛黄的纸页反复磋商,最终达成了交易。
他没有再问,把那沓笔记小心地放回纸盒里:“这些东西,能让我拍几张照片吗?”
男人点了点头:“拍吧。反正放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我识不了几个字,这些东西我看不懂,扔了又觉得可惜,就一直搁着。”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页一页地拍下来。他拍得很仔细,每一页都拍了正反两面,确保没有遗漏。拍完之后,他把笔记放回原处,站起来告辞。男人送他到院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把三轮车掉了个头。老赵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些东西,您叔叔从来没跟人提过?”
“没有。”男人说,蒲扇在手里轻轻摇了摇,“我甚至不知道他留着这些东西。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就留下一句——‘有些东西,该有人看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看。’”
老赵骑着三轮车往回走。回去的路好像比来的时候短了一些,也许是心里有了底,也许是路已经走熟了。他骑到村口的时候,那个卖菜的老太太还在那里,面前的黄瓜和豆角已经卖完了,剩下一个小板凳空着放在墙根下。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骑。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把三轮车靠墙停好,走进院子,在枣树底下的石墩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那些笔记照片一张一张翻看。他看到了一个时间——1954年,看到了一个地点——巩县东街,看到了一个人名——姓王的旧书商,还看到了一个源头——洛阳的一位藏书家后人。有了这些信息,那条线索就不再是一条被刮掉的地名了,而是一条可以追溯的链条。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儿走了——不是去找一册书,而是去找那个从巩县东街把东西带走的人。那个人在1954年经手了这批散页,他可能知道这些散页的来历,也可能知道它们原本属于哪一套书。七十多年过去了,那个人可能已经不在了,但是他的后人可能还在,他的那些把事情记录下来的记录可能还在保留着。那条路比他想象中长,但他知道它通向哪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墙上的天空,暮色正从远方蔓延过来,云层被夕阳烧出一道窄窄的金边。他没有急着站起来,先坐在枣树底下,把那些笔记照片从头到尾重新翻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走进屋里。
窗台上那块空位还在。他看了一眼,没有往那儿放东西,转身走进厨房。母亲正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热气往上冒着,空气中弥漫着炒茄子的香味。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
“面在锅里,自己去盛。今天炒了个茄子。”
他应了一声,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热气扑在脸上。他盛了一碗饭,端着碗走到八仙桌前坐下。母亲把炒好的茄子端上来,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看了他一眼:“找到什么了?”
“找到了一点线索。”老赵说,夹了一筷子茄子放进嘴里。
母亲没有再问,低下头也开始吃饭。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老赵点了点头,低头吃了一口饭。米饭还是热的,茄子的香味在嘴里散开。他吃着饭,心里想着那个1954年的旧书商,想着东街中段路北那间门面不大的铺子,想着那两个人为了一叠散页议价三日的场景。七十多年后,一个卖烧饼的人顺着一条被刮掉的地名,找到了那批分散开了的书页的去向。那条路还没有走完,但他已经在路上了。
【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四卷·星火 第十八章 巩县东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