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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卦变

他把这句话抄在了一张草稿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来想。

“卦之变”——卦象的变化。

“非变也”——不是随意的变动。

“势也”——是一种趋势、一种态势。

后面的“阴阳相推,刚柔相易”,他大致能猜到意思——阴阳相互推动,刚柔相互转换。

最后两句“四时行焉,万物生焉”,他完全能看懂——就像四季更替、万物生长一样。

他把整句话连起来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下自己的理解:

“卦象的变化不是乱变的,是有规律的。就像四季轮换,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零散的念头开始慢慢地聚拢。他想到了魏老师的笔记本,想到了周茂林,想到了那几页序言抄本,想到了刚才读到的那段关于“卦变”的话。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东西,在他脑子里渐渐连成了一条线——

但他总觉得这条线还缺了点什么。他知道这些东西之间有联系,但他说不清楚那种联系到底是什么。就像你在河边走,看见水面上有波纹,你知道水下一定有东西在动,但你不知道那是一条鱼还是一块石头。

他睁开眼睛,看着草稿纸上那行字。

“势”——趋势,态势。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卦象的变化是有规律的,那他现在遇到的这些个事情,是不是也有相当的规律呢?魏老师的笔记、周茂林的易类卷、马大爷的序言抄本——这些东西出现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但最终都到了他的手上。在这中间是不是也应该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牵着?

他说不清楚那条线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像风吹过来的时候你看不见风,但你能感觉到树叶在动。他现在就是那个看树叶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风的源头,但他知道,树叶确实在动。

他重新翻开了那册易类卷,翻到了最后的一页,又看了一遍那段题记:

“丙申年春,整理旧箧,见前朝遗稿,忽忆往事——甲申年间,倭寇犯境,巩县危急。余携书三册避难于南山,途中遗失两册,唯此册幸存。天若不亡此书,必有后人继之。”

“三册。”

老赵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

“遗失两册,唯此册幸存。”

也就是说,当年那个人带着三册《永乐大典》逃难,丢了两册,只保住了这一册。那两册丢在了哪里?是在南山的哪条路上?是被什么人捡走了?还是至今还埋在某个山坡的泥土的下面?

他忽然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梦——梦里的那条山路,那个布包袱,那本空白的书。他之前一直没想明白那个梦是什么意思,但是现在,看着题记里的那个“南山”两个字,他的脑子里忽然就亮了一下——梦里的那条路,会不会就是题记里写的那条逃难的路?那个布包袱,会不会就是当年遗失的那两册书?

他不知道这个猜测对不对,但他觉得至少是一个方向。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南山——逃难路线——遗失两册。”

写完这几个字,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他发现自己对这个猜测,既兴奋,但却又害怕——兴奋的是,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去追查的方向了;害怕的是,如果那个梦真的是某种提示,那说明他脑子里的这些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多的到了他有点不敢往下想了。

他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照在了院子里,把枣树的影子投在了地上,斑斑驳驳的。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传来了汽车喇叭的声音,还有谁家在放音乐,隐约地能够听出来那是一首老歌。

巩义的早晨,和往常一样。

但老赵知道,有些东西却是不一样了。他找到了那册易类卷,找到了序言抄本,找到了那条被涂掉又补上的线索。这些东西把他从一个卖烧饼的变成了一个追书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最终能追到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在这条路上了,回不了头了。

他转过身,回到了桌子前坐了下来。

母亲从里屋走出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她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么早就起来了?”

“睡不着。”

老赵说,“在想这些书的事。”

母亲在旁边坐下:“想到了什么?”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在想,我找到的这些书,如果只是把它们从不同的一个地方挪到了另一个地方放着,那跟放在原来的柜子里并没有什么区别。东西只是换了位置,没有回到它应该在的地方。”

母亲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那册易类卷,封面上写着‘卷一千二百七十八’,它应该跟它前后相邻的卷目放在一起,中间还缺着不少册。我找到它,不是因为我跑得勤快,是因为有人把笔记本、书和抄本分开放好,放在不同的人手上,等一个人把它们重新串起来。”

“那你串起来了吗?”

“还没有。”老赵低头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串起来的第一步,是让它们先聚在一起。现在已经聚在一起了。”

母亲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他面前。汤面上没有浮油,只飘着几片葱花,碗沿微微发烫。她放下碗之后没有走开,在桌边站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老赵愣住的话:

“那你自己呢?你把自己放回原位了没有?”

老赵端着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映着煤油灯的光,像一小块微微晃动的暖色。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没想过。”

母亲没有再追问。她伸出手,把煤油灯的灯座往他面前推了推。灯芯在玻璃罩里静静地燃烧着,发出一团温暖的光,把桌上那三样东西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灯亮着,不急。”她说完,转身回了里屋。

老赵一个人在桌前坐着。碗里的汤冒着热气,白蒙蒙的,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在半空中散开了。他没有马上喝,就那么端着碗,看着汤面上的葱花在微微晃动。他发现自己真的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在找那些书的下落,一直在想那些书的去向,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久之后,是不是也需要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位置。

碗里的汤慢慢凉了。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他坐在桌前,没有把灯吹灭,让它继续亮着。

那三样东西在灯光下并排躺着,边角齐齐地朝向同一个方向。它们像是一个还没被翻到下一章的句子的开头,正搁在刚好能让人看清的位置上,等一个落笔的人。

老赵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许多。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把剩下的那些书找到,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但他知道,他已经开始了。而开始了的事情,总会有结束的一天。

他伸手把煤油灯的灯芯调低了一点,火光暗了一些,但没有熄灭。屋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柔和的光晕里,桌子、椅子、墙上的挂钟、地上的砖缝,都在那团光里变得柔软了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头顶的天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挂着,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多想什么,只是看着那些星星安安静静地待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该亮的亮,该暗的暗。然后他低下头,转身回了屋。

他把门关上,把煤油灯吹灭。

屋里暗了下来。但那三样东西还在桌上,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待着,就像是三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把他们带回家的路人。

老赵走进里屋,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把那句“卦之变,非变也,势也”又默默地念了一遍。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呼吸渐渐地平稳了下来。

明天,他要开始认真地读那册易类卷了。不是翻翻而已,而是认真地读,一行一行地读,一页一页地读,读到能够把它里面的东西讲给别人听为止。他还想着一定要去一趟南山,沿着题记里写的那条路线走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跟那两册遗失之书有关的蛛丝马迹。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什么,但他却是知道,不去试一试,就永远不会有答案。

而在这之前,他得先睡个好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四卷·星火 第二十一章 卦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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