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

母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贴正了。”

他站在凳子上，看着门楣上的那一副红纸黑字的对联，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门框上还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他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好好的过一个年了。

除夕夜，母亲包了饺子，老赵烧火。

柴火在灶膛里发出噼啪的响声，他用火钳拨了拨火，火苗又旺了一圈。

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饺子，白色的蒸汽贴着锅盖边缘冒出来，在厨房昏黄的灯光里转着圈。

老赵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想着这一年回来的那些书。经部十三册，子部十一册，集部十三册，史部三册，水利一册，天文一册，丛书部一册——四十一册。火光在他脸上跳。他想起来了殷都的那个老人，坐在炕头让初中生代笔写信，手边焐着暖水袋；想起来了吴小福，柜台前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给南方的藏家打了个电话，说“书不卖了”，那声音是哑的；想起来了黄国栋，把书从报纸里解开，让他看那行毛笔字的时候手一直都是在抖动着。

书，也像是一队远行的人，走散了半辈子，又一个个的找回到了家门。

火苗跳了一下。他忽然想，那三册书里，会不会有一册早就没有了。被烧了，被泡了，被当成废纸卖了。想到这儿，他握着火钳的手停了一下。片刻，他又把火拨了拨。要是真没有了，那就当它没有来过。但万一还有呢。

饺子出锅了。

母亲把一大盘饺子端到堂屋的桌上，又倒了一碟醋。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柴灰，跟着走到堂屋，在桌边坐下。母亲站在桌边，没有坐下，先隔着窗子朝门外看了一眼，夜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的鞭炮声一闪一闪地亮起来。她收回来了目光，就好像是不在意地说了一句：“立春了。”

老赵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桌上的日历翻到了最后一页：“腊月廿九”，下面一行小字：“今日立春。”

他端起饺子碗，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母亲在对面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说：“这饺子好吃。明年还包这个馅的。”她顿了一下，没有看老赵，又说，“那几册书，慢慢找。不着急。炉子我给你看着。”

老赵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把饺子碗端起来，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他说了一声：“嗯。”声音有点闷。窗外远处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地响起来。烟花在某处夜空炸开，又落下，把黑沉沉的天幕染成一片暗红。

年夜饭吃完，母亲收拾碗筷，老赵回到自己屋里。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磨白了边角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陈嘉树画的那张流传关系图上，四十一册书都有了归属，只剩下三个圈空着，没有编号。窗外鞭炮响一阵，歇一阵，光偶尔照亮窗纸。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三个圈上挨个按了一下，像敲门。先敲左边，再敲右边，最后敲中间那个。用力不重，像怕惊醒什么。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没有锁。那三扇门，也不会锁。

他站在窗前，想着那三册还没有归位的书。它们都是在哪里呢？他一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找到，他也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他的那个烧饼的摊子，也自然是会一直的支下去，炉子也会生着，饼也会烙着，一年四季都在。

是的，他都会在的。

书来的时候，他在。

书不来的时候，他也在。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五十八章 三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