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五十八章 三册

回到华都的那天，老赵没有回巩义。他背着帆布包从西直门换了两趟的地铁，到国图的时候已经都过了中午。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肩上帆布包的带子重新地收紧，才走了进去，脚步落得比平时要慢。包里的那册丛书部卷隔着旧棉布和报纸贴着他的背，一路都没有挪动过。

王馆长在库房的门口等着他，接过书翻开扉页看了看，没有多说什么，就只是轻轻地问了他一句：“齐道平的纸条还在吗？”

“在夹层里，没动。”

王馆长便就把书合上了，并且点了点头说：“这张纸条是原主的笔迹，留在书里面，跟书一起入藏。将来有人看到，知道这册书是从哪儿来的，经过了谁的手。”

他打开展柜门，把那册丛书部卷放进预留的位置上。展柜里的书已经有了四十一册，整齐地排列着，就像是一支快要点完名的队伍。那册丛书部卷的编号跟集部的附录相同，但部类和内容不同。王馆长把那两册书并排放在一起，中间隔了一道隔板，标签上注明了区别：“同卷异部，源出永乐大典卷八千一百二十九。集部别集附录与此册丛书部汇编，原为一卷所收两种书，一九四〇年前后散出，分归集部、丛书部。”

老赵站在展柜前面看了一会儿。展柜里的灯光落在书脊上，连成一片深浅不一的蓝。有靛青的，有深蓝的，有几册褪成了灰蓝。四十一册，排成一行，就像是一支整装待发的队伍。集部附录和丛书部汇编，原本是一卷里的两个部分，分开将近八十年，今天并排站在了同一个展柜里。中间隔了一道隔板，但确确实实是同一卷书里的两兄弟，各自走了漫长的路，又回来了。

王馆长站在他旁边：“四十一册了。还差三册。”他看了看展柜里的书，又说，“这批书，是这些年私人捐归国图的手稿类文献里，来源最清楚、流绪最完整的一批。每一册都有名有姓，有来处。”

老赵没有接话。他站在展柜前，目光从那排书脊上一册一册地滑过去。这些书他每一册都亲手摸过，有的从炕头被窝里掏出来，有的从柜底摸出来，有的从旧报纸里一层一层解开。此刻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在玻璃后面，像一群终于落了脚的旅人。他忽然觉得，这一年没白过。

陈嘉树手稿里标注的是四十三册，现在归位了四十一册。剩下那三册的线索，他翻遍了陈嘉树的手稿、齐道平的笔记、周文礼的抄本、罗振邦的补图，都没有找到。它们可能在某个人手里，也可能已经不在人间了。

回到巩义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

巩义的街上已经挂起来了红灯笼，菜市场里人来人往，都在置办年货。卖对联的铺子的门口挂着一排红纸金字，卖年画的把胖娃娃贴在墙上，油炸带鱼和炸丸子的香味从巷子里飘出来，混在冷风里，有一种热乎乎的气息。老赵的摊子照常出。炉子里的火苗舔着饼底，案板上的面团用白色棉布盖着，旁边多了一碟母亲腌的腊八蒜，蒜瓣泡在醋里，已经变成翠绿色。

马大爷来的时候，照例是买了两个饼，站在槐树的底下慢慢地吃。他看见老赵的笔记本搁在案板内侧，封面磨得发白，边角起毛，比几个月前薄了一些。那些已经都归了位的记录，老赵重新地抄了一份存档，笔记本里也就只剩下了最后的几页空白。

“还差几册？”马大爷问。

“就差三册。”老赵说，“手稿翻遍了，笔记也翻遍了，线索在1940年代就断了。”

马大爷咬了一口饼，嚼了半天：“那就先过年吧。”他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又补了一句，“你把饼烙好，买卖做扎实，别的事不急。书这东西，你老惦记着，它就躲着你；你好好过日子，它自己会撞上门来。”

老赵把火钳放回炉膛边，弯腰翻了一锅饼。炉膛里的火苗舔着饼底，发出细碎的滋啦声。他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没有。冬天的晨光从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案板上，落在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

年三十的那天上午，老赵出完最后一天摊。中午他把炉膛里的炭火清了，把案板擦干净，用白棉布盖好，把火钳靠在炉子边上。下午他骑着三轮车去了一趟镇上，买了两挂鞭炮、一副对联、一袋面粉，又给母亲买了一件棉坎肩。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把饺子馅剁好了，猪肉白菜的，里面搁了姜末和一点胡椒。厨房里热气腾腾，锅盖揭开的时候，白色的蒸汽扑了出来，裹着面香和肉香。

老赵把对联贴在了大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