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五十七章 沙田

老赵去香江的那天，巩义下了入冬以来的最大的一场雪。

凌晨四点，老赵就醒了。他没有开灯，摸着黑穿上棉袄，把床头的蛤蜊油装进兜里。窗外一片灰白，雪还在下，扑簌扑簌的声音贴着窗缝往里钻。屋里没有暖气，寒意从脚底慢慢往上爬。他推门出去，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桠被雪坠弯了，像老人驼着的背。他回身关门的时候，厨房的灯亮了。

母亲已经在灶台前忙了一阵。锅上冒着白汽，她正从蒸笼里拣出几个白面包子，用油纸一个一个包好，塞进帆布包侧兜里，又塞了两个茶叶蛋：“路上吃。香江那边吃得甜，你吃不惯。”

“知道了。”老赵把帆布包背好，弯腰系紧鞋带，迟疑了一下，把语气放软了一点，“过年我回来。”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下摆，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走吧。路上慢点。”

老赵推门出去，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村口。早班车还没有来，路灯在雪雾里晕成一团橘黄色的光。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搓了搓手，哈出的白气在灯下散了又聚。他想起母亲那句“过年我回来”，又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硬了，掏出手机想打个字，在屏幕上映了半晌，又把手机揣回兜里。母亲不会怪他，但他知道那句话说得太硬了。

从神州转高铁到深圳墟，再从深圳墟过关到香江，前后将近八个小时。高铁从华北平原穿过去，窗外先是白茫茫的雪地，过了黄河颜色慢慢变深；到夏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再往南，绿意一层一层透出来。老赵靠在车窗边，想着母亲的话，想着黄国栋那句“我要先听听你是什么人”。书在人家手里，人家有理由提防一个陌生人。他没有睡着，眯了一会儿，车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深绿，又变成暮色。

过海关的时候，队伍排了将近一个小时。轮到他的时候，他将帆布包放在传送带上。海关人员看了一眼，让他打开包。拉链拉开，里面是旧棉布裹着的卷轴和笔记本，旁边还有几只油纸包。年轻的海关人员伸手拨了拨油纸包，闻到一股包子味，笑了一下：“带的什么吃的？”

“家里做的。路上吃。”

“包里裹着的是什么？”

“书。”

“古代的。”

海关人员看了老赵一眼。老赵没有慌，从侧兜里摸出一封盖了公章的信递过去：“北京那边开的证明。图书馆征集文献用的。”

海关人员接过去，扫了两眼，把信还给他，又看了一眼帆布包：“下次书和吃的分开装。”一摆手，“行了，走吧。”

老赵把拉链拉好，背起帆布包过了关。他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海关人员，那人已经招呼下一位旅客了。他想着母亲塞的那几个油纸包，忽然觉得，那几个包子歪打正着替这一包东西打了掩护——海关人员看到油纸包，心里先认定了这是个普通旅客，便没有多翻。

到沙田的时候是下午。香江的冬天没有巩义那么冷，空气里带着海风的味道，凉丝丝的。黄国栋住在中文大学附近一个老小区里，楼不高，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楼下有一棵大榕树，气根垂到地上。老赵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门缝后面打量着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脚上趿着一双布鞋。他没有急着开门，隔着门缝问：“从巩义来？”

“是。罗振邦先生让我来的。”

门缝后面的眼睛没有移开：“罗振邦说，你找这些书找了不少年头了？”

“是有年头了。”

“你找那些书，是为了什么？”

老赵站在门口，想起罗振邦在电话里转告他的那句话，也想起自己上一次回答这个问题时的样子。他想了想，说：“说不好。就知道应该有人来找它们。书不能散着。”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散着就是没家。也不是为了什么，就是这些书不能没人管。”

门缝安静了一会儿。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