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国栋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整齐,靠墙一排书架,上面摆着不少中文旧书,书脊朝外,排列整齐。黄国栋没有让他看那册书,先让他坐下,端给他一杯茶。他坐在沙发对面,像是在打量着老赵。
“你做过古旧书生意没有?”
“没有。”
“修过书没有?”
“没有。”
黄国栋的眼神没有变化,没有任何失望或意外的表情。老赵答完“没有”之后,心里忽然明白了——这两个问题不是考他懂不懂行,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吃这碗饭的人。如果他是做生意的,第一个问题就该答“做过”。他答“没有”的时候,黄国栋就已经在准备拿书了。接下来这个问题,只是一个确认。
“那你知道永乐大典是按什么韵排的?”
“洪武正韵。”
黄国栋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放下了心。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书架前,蹲下来,从最下层取出一册用旧报纸裹着的东西,放在茶几上。他没有立刻解开报纸,手在旧报纸上停了一下:“齐道平当年从琉璃厂出来的时候,一共带了三册书。一册赠了罗振邦,一册售与香江陈伯安,一册自己留着——就是这一册。他离开平北前,跟我提过一句话:这批书散得太久了,能聚多少算多少。聚不齐的,也别强求。但丛书部这册,希望能跟其他几册放在一起,同一套书不该分开。”
他这才解开旧报纸,露出一册深蓝色封面的线装书。书脊上的题签已经脱落了大半,但残留的字痕还能辨认出“丛书部·汇编”几个字。黄国栋翻开扉页,让老赵看那行毛笔字——永乐大典·丛书部·汇编·卷八千一百二十九。最后一页夹层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齐道平,1948年得于平北琉璃厂。此册暂存,待来人取。”
“1948年,他离开平北之前,在琉璃厂买的。那时候琉璃厂好东西多,价格便宜,但敢买的人少。平北城里人心不定,谁都不知道明天还在不在。齐道平拿了大半年的薪水买了这三册书。他那个时候是宛辅仁和大学的讲师,薪水不多,为这三册书,后半年靠咸菜和棒子面过活。他跟朋友说,书比饭要紧。”
老赵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册书,像是透过时间望着1948年那个买书人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问:“黄先生,齐先生当年有没有说过,这册书跟集部别集卷八千一百二十九的附录是什么关系?”
黄国栋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你问到点子上了。永乐大典是按《洪武正韵》编排的,一卷里往往收好几种书。集部别集卷八千一百二十九的附录,跟这一册,原本是同一卷里的两部分。民国年间有人整理散册,把同一卷里不同的内容拆开装订,归到了不同部类。齐道平收这一册的时候就知道,集部那册已经在别人手里了。他跟我说,他希望能让它们重新回到一处。”
老赵把书合上,放回桌面上。他想起集部别集卷八千一百二十九的附录已经归位了,在国图的展柜里。两册书原本是一卷里的两部分,分开将近八十年。现在,他终于找到了另一部分。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入藏条子,放在茶几上:“黄先生,您签个字。这册书回到华都,走正规捐赠手续。您可以留一份入藏凭证,将来想看它,报名字就行。”
黄国栋没有急着接条子。他看了一会儿那张纸,然后拿起笔,签字的时候手有些抖。他把笔放下,把入藏凭证收好一份折进口袋,抬头看着老赵:“你说书不能散着。我再问你一句,这册书回北京之后,是不是就有地方了?”
“是。它会进库,会有一个固定的位置,跟集部那册附录放在同一排展柜里。不会再流散了。”
黄国栋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册书,像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然后他说:“那就好。我替齐道平看着它五年了,也该交给能带它回家的人了。”
老赵把那册书装进帆布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黄国栋在后面叫住他:“赵先生。”
老赵回过头。黄国栋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半杯没喝完的茶,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很深:“齐道平走的时候,是跟罗振邦说的话,罗振邦后来转告给我的。他说书散得太久了,聚多少算多少,聚不齐的,也别强求。但丛书部这册,他希望能跟其他几册放在一起。同一套书,不该分开。”
老赵在门口站了一下,点了点头:“它们会放在一起的。”
他走下楼梯,站在沙田的街上,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楼下那棵榕树遮了半边天,气根垂到地上,像老人的胡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窗——黄国栋站在窗前,身影隔着玻璃有些模糊。他看到老人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老赵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背着包往地铁站方向走去。帆布包里,那册丛书部卷贴着煤油灯座,隔着旧棉布和报纸,稳稳地压着。经部易类全部归位了。子部医方卷全部归位了。集部别集类全部归位了。史部三册归位了。水利卷一册归位了。天文卷一册归位了。现在丛书部这册也找到了。四十一册了。陈嘉树手稿里画的那张流传图上,还剩下三个圈没有填上编号。那三个圈在图上各据一方,像三扇关着的门。他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但他知道门一直在那儿。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五十七章 沙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