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五十六章 最后四册
经部易类归位的那天晚上,老赵没有回巩义。王馆长说太晚了,在国图旁边的旅馆给他开了一间房。旅馆不大,白床单上有熨出来的折痕,暖气片嗡嗡响,窗外的路灯亮了一夜。老赵洗了把脸,坐在床边翻了一会儿笔记本,把陈嘉树手稿里剩的那四册又看了一遍。然后关了灯。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间很大的库房里,有点像国图的地下书库,但比那个大得多。一排一排的架子望不到头,架子上全是蓝皮的书,一册挨着一册,密得不透风。他往前走,看见有的架子上空着,只立着标签牌,牌子上写着编号。他认出其中几个编号,是他这些年收回来的。再往里走,他看见四个标签牌排在一起,墨迹好像还没干。他伸手去碰,指尖刚碰到,第一个牌子倒了,后面露出一行字。他凑过去看,字迹模模糊糊,认得最后两个字是“当归”。他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华都冬天的早晨灰沉沉的,一辆洒水车从街上开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老赵躺在床上,把那两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当归是一味药。他以前听药铺的老伙计说过,当归当归,应当归家。这四个字像一列永远到不了站台的火车,在他脑子深处隆隆地开过去。
他回到了巩义之后,没有出摊。他把手稿摊在八仙桌上,一页一页地翻。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桌面上,把那年的墨迹照得发黄。他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按一按纸边的毛边,就像是跟一个旧人相对坐着。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注意到纸页侧面的毛边里有一丝深色的痕迹,不是墨迹,更像是什么东西蒙在纸页之间,透过毛边露出来他坐直身子,凑近看了看,又拿起台灯照了一下。纸页的边缘夹着一片很薄的东西。他不敢硬撬,先用指甲顺着那道印慢慢试着挑,纸页的边儿脆。他屏住呼吸,把前后两页的纤维轻轻分开,那片东西才从夹层中间滑出半截。他捏着它抽出来,是一张叠成四折的纸片。
纸片不大,铅笔写的,字很小,笔画有些潦草。上面写着一行字:
“余所追访散册,尚有四册未得。一册在经部,一册在子部,一册在集部,一册在丛书部。丛书部者,最不易得,亦最易得。得之者,其唯一人也。”
老赵把纸片放在灯下看了很久。“丛书部”三个字,他在陈嘉树手稿里没有见过第二次。他又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画着陈嘉树的流传关系图。图上几十个圈和线,标着地名和编号。纸片的字迹与图上的铅笔线是同一种笔墨。
顺着那条线看过去,它穿过一个小圈,然后停在一块空白处。空白处画着一个很轻的圆圈,圈里写了一个字:归。
老赵把笔记本合上,在八仙桌前坐了好一会儿。香江往北,丛书部,唯一的人。他把这几个信息串在一起,想起一个人。罗振邦。北台的罗振邦,齐道平的学生。之前子部医方卷归位的时候,罗振邦从北台寄回来了一册书,附了一封信,信里说:“齐老师嘱我,等所有子部医方卷归位之后,有一册书该交出来了。”他当时以为指的只是那册子部医方卷。现在他明白了。
他给罗振邦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有了一些的沙哑,但精神却是还好:“赵先生?”
“罗先生,是我。你身体还好吗?”
“老样子。前天在报上看到经部易类归位的消息,替你高兴。”
老赵握着手机,没有绕弯子:“罗先生,我想问一件事。齐道平先生当年自存的那册书,后来去了哪里?”
电话的那头安静了几秒。很长。长到老赵以为信号断了。然后罗振邦的声音低了下来:“赵先生,你问到这一步,我就知道该说了。齐老师走之前,把那册书交给我。他嘱咐我,等子部医方卷都归位了,才能交出来。现在时候到了。”
老赵的手指微微收拢:“那册书现在在你手里?”
“在。但不在北台。”罗振邦顿了顿,“前几年我搬了家,北台这边潮湿,书放在老房子里不放心。我有个老朋友,姓黄,叫黄国栋,以前在香江中文大学图书馆工作,退休后住在沙田。他懂书,家里干燥,适合存老纸。我就把齐老师那册书寄存在他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