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六卷·归途
第二章 春联
除夕那天早上,老赵醒得比平时晚了一点。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比前两天亮了一些。远处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十几秒钟,然后便就安静了下来,就像是谁家抢先开了年。他躺在被窝里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母亲在厨房里剁馅,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他翻了个身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房门。冷空气从院子里灌进来,把他脸上隔夜的倦意冲掉了大半。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醒了?去镇上买两张红纸回来,春联还没写。”
老赵应了一声,洗了把脸,推出三轮车。母亲又从厨房里追了一句:“顺便买瓶浆糊,去年那瓶干了。”他应了一声,骑出了院门。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除夕上午的集市是一年里最后一场热闹,菜市场门口摆满了年货摊子,红彤彤的春联和灯笼挂了一排又一排,卖年画的把胖娃娃贴在墙板上,风吹过来,纸面哗啦哗啦地响。卖鱼的在盆里砸开一层薄冰,捞出一条鲤鱼,秤钩一挂,报了个数,买鱼的女人嘴里讨着价,手里已经把鱼接了过去。油炸带鱼和炸丸子的香味混在冷风里,热乎乎的,往人脸上扑。
卖对联的老先生坐在马扎上,面前搁着一张折叠桌,桌上压着一方砚台和几支毛笔,笔尖舔着墨,旁边晾着几副刚写好的对子,墨迹还没干透,在风里微微卷着纸边。摊子前面围了几个人,有挑现成的,有让老先生现场写的。一个中年人拿着一副“财源滚滚”的横批问多少钱,老先生头也不抬:“五块。”中年人嫌贵,老先生说:“嫌贵自己写。”中年人嘟嘟囔囔地走了。旁边一个大娘递上一张红纸,老先生展开看了看:“几个字?”“六个。‘家和万事兴’。”老先生蘸了墨,手腕一沉,六个字落下来,行云流水。
老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大娘拿着红纸走了,才开口:“大爷,借您的笔用一下,我自己写。”
老先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双满是面粉和炉灰的手,没说什么,把毛笔递了过来:“写什么?”
老赵想了想,接了笔,在红纸上写了七个字。字写得不算好,骨架倒是端正的,笔画稳当,一看就是平时不怎么动笔的人认真写的。他写完放下笔,退后半步看了看,觉得“归”字那一竖有点歪,但已经落了墨,不好改了。
老先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念出声来:“书归原处人归心。”
老赵点了点头:“对。书归原处,人归心。”
老先生没有再念一遍。他把那一副红纸写成的对联拿了起来,平放在桌上晾着,又端详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字不怎么样,话值钱。”他把红纸折好递过来,没有收钱,“这七个字,我写了半辈子对联,没写过。拿走吧。”
老赵接过来道了谢,又买了一瓶浆糊,骑着三轮车往回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他骑得很慢,偶尔侧身让过对面来的电动车。有人认出他,隔着摊子喊了一声:“赵师傅,今年还出摊不?”老赵说:“出了,初四。”那人说:“行,到时候去买两个饼。”
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把饺子馅拌好了,猪肉白菜的,多放了些香油,满屋子都是香气。老赵把红纸放在八仙桌上,找出一把剪刀裁成两半,一副贴在院门上,一副留着。他找出一块湿抹布,把门楣上积了一年的旧浆糊印子擦干净。去年的门楣是空的,前年的也是,更早以前是父亲贴的,留下的印子一层压着一层,像年轮。他擦了好一会儿,才把那道白印子擦掉,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面。
然后他搬了一把凳子放到院门口,踩上去,把对联贴好。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砖墙上格外显眼。贴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觉得还行,字虽然歪了点,但意思到了。
母亲从院子里出来看了一眼,没评价字,只说了句:“上联歪了,往左挪挪。”老赵又搬着凳子挪了两指宽,再退后看,这回正了。
院门框上贴完了对联,老赵又从三轮车斗里抓出一把柏枝,插在门框两边的砖缝里。母亲看见了,没说什么。巩义的老规矩,除夕门楣插柏枝,取的是百世长青、百事如意。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爷在的时候,年年插。你爹不记得这事,我买了几年柏枝,后来也不买了。”
老赵没有说话。他把剩下的柏枝整齐地插好,退后两步看了看,红纸黑字,绿柏枝,灰砖墙,颜色倒比往年齐全。
贴完春联他回到院子里,看见枣树底下的那口炉膛封得好好的。他蹲了下来,用火钳把炉膛口的灰拨了拨。碎瓷还在,天青色的釉面在余烬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瓷片很轻,边缘被火烤了太久,摸上去温凉而光滑。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重新放回炉膛底下的灰里,用灰盖好。他蹲在那里,忽然想,陈嘉树手稿找到了,齐道平的笔记找到了,周文礼的抄本找到了,罗振邦的补图找到了,四十三册书全部归了位。从平北琉璃厂散出去的那些东西,就像是撒出去的一把豆子,一颗一颗都给捡回来了。
爷交代的那笔账,他算是清了。
他在心里说了一声:爷,四十三册,都回来了。你交代的活,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