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母亲在厨房里喊他：“进来包饺子。”

他应了一声，走进厨房。母亲已经把面团擀好了，一个个圆圆的剂子码在案板上，像一排小小的白瓷片。老赵洗了手，坐下来开始擀皮。他擀得慢，中间厚边缘薄，大小不太均匀，但母亲没有嫌弃，接过去包了馅，捏出一个个圆鼓鼓的饺子，码在盖帘上。两个人一个擀一个包，配合了好几年，默契还在。母亲包得快，时不时还得等他一会儿。她就利用那点间隙把码好的饺子重新挪挪位置，让每个饺子之间留出均匀的缝隙，像是在摆一盘很大的棋。

“你今年跑了不少地方。”母亲忽然开口，手里没停，把馅放在面皮上，两指一捏一收，又一个饺子立在了盖帘上。

“中原省、河东省、三秦省、华都市、申沪市，而且还出了国，北台、香江、龙牙门、狼牙修、大家拿、暹罗、倭国。”

母亲手里顿了一下，没抬头：“那灯呢？带回来了没有？”

老赵擀着皮，没有马上回答。他知道母亲问的是煤油灯座。他想了想，说：“留在国图了。跟那些书搁在一起。”

母亲没有再接话。她把一个饺子包好，放在盖帘上，又拿起一张面皮。停了一下，她轻声说：“那灯跟了你一年，陪你在那些地方走夜路。你把它一个人搁在华都，它会不会冷？”

老赵擀皮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母亲会说这样一句话。他说：“不会。那些书陪着它呢。它们在一起，不会冷。”

母亲没有再问。她把最后一个饺子包好，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端着盖帘走到院子里，放在石桌上冻着。她在石桌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阴的，但云层比早上薄了一些，偶尔能看到一点灰白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远处有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从巷口那边传过来，过一阵停一阵，像是在攒着劲等天黑。

老赵跟出去，站在枣树底下，也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残雪，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有些雪粒落下来，打在他肩上，落在石桌上，落在盖帘上的饺子之间，很快就化成了小小的水珠。他站在枣树下，忽然觉得，他好像真的很久没有好好过过一个年了。去年除夕他在屋里数入藏条子，前年除夕他在为找齐道平的那本笔记而发愁，再往前，他还在烧饼摊上忙到天黑。那些年他过的不是年，是在赶路。

今年，路走完了。

他蹲下来，把那片碎瓷又从灰里捏出来，用袖口擦了擦，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放回去，用灰盖好。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往厨房走。锅里的水已经开了，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扑出来。母亲正往锅里下饺子，饺子扑通扑通落进滚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一个挨一个，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转着圈。

老赵站在灶台旁边，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这一年走过的那些路熨得平平整整。他忽然开口：“妈，去年过年，你一个人吃的饺子？”

母亲没有回头，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饺子：“你不在，我也得过年。饺子包了两盘，我吃了一盘，冻了一盘。你回来的时候，那盘还在冰箱里，你没吃。”

老赵没有接话。他靠着门框站着，看着母亲把第二盘饺子倒进锅里。他忽然发现母亲头上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不少。他走了一年，她在家等了一年。她把日子过得很稳，稳得像一口不起眼的炉子，一直在烧着，从不管外面走到了哪里。

窗外远处的鞭炮声开始密了起来。烟花在某处夜空炸开，又落下，把灰蒙蒙的天幕染成一片暗红。母亲从锅里捞出第一个饺子，用筷子夹开，皮薄馅大，冒着热气。她吹了吹，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熟了。端出去吧。”

老赵走过去，端起那盘饺子。他的手稳得很，像是端着四十三册书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出厨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日历。除夕，腊月二十九，立春。

他端着饺子，跨过门槛，走进了堂屋。

年夜饭的桌上，两副碗筷，一盘饺子，一碟醋，一瓶白酒。那是他去年除夕没开的酒，今天开了。窗外的鞭炮声连成一片。他坐了下来。

外面的雪还在下着，不大，细密的雪粒落在了院门框上的红纸上，落在柏枝上，落在那片盖着灰的碎瓷上，落在人间万家灯火的缝隙里。

那片碎瓷在炉膛的底下，在灰里，温热的。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六卷·归途 第二章 春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