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六卷·归途
第三章 年夜饭
除夕夜,老赵和母亲两个人坐在八仙桌前吃着年夜饭。
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从里屋传了出来,热热闹闹的。母亲特意地把声音调大了一些,像是要让这屋里增添一点的人气。她端着盘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白汽一团一团地跟在她的身后。桌子上的四个菜:一盘红烧鱼,鱼头鱼尾俱全,装盘的时候母亲特意留着没有动。年年有余,这条鱼今晚不能吃完;一盘糖醋排骨,老赵小时候最爱吃这个。那个时候,一年到头也就是过年的时候才能够见到一回肉;一盘蒜蓉青菜,绿汪汪的,母亲买菜的时候专挑嫩的,说菜不绿那还叫什么青菜;还有一碗炖鸡汤,半只老母鸡,放了红枣和枸杞,炖了一下午。汤端上来的时候,油花在表面浮着,满屋都是香味。
饺子是最后上的。母亲煮了两盘,一盘猪肉白菜,一盘素馅的。她端着饺子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老赵看见她的围裙上沾了好些的面粉,头发也有点乱了。她忙了一下午,都没有顾得上收拾自己。她把手里的两盘饺子放到桌上,也不急着坐下,先看了他两眼,才开口:“瘦了。”
老赵说:“没瘦。衣服穿得厚,显得。”
母亲没有接话,坐下来,夹了一个猪肉白菜的饺子放进了他的碗里:“吃肉。瘦成这样,还说没瘦。”
老赵咬了一口,馅里放了香油,满口香。他嚼了两下,忽然“咯”的一声,牙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吐出来一看,那是一枚硬币,洗得干干净净的,在灯底下亮闪闪的。
母亲看着他,慢慢地笑了:“你今年有福气了。”
老赵拿纸巾把硬币擦了擦,握在手心里。母亲把包硬币的那个饺子特意拨到他碗里,他吃到的时候,她脸上那个表情,像是心里面的那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后来才明白,她把硬币包进去的时候,整个下午都在想这件事。一年到头就这一回,她得让这个硬币落在他的嘴里。
老赵把硬币翻过来看了看,一角钱,正面是菊花。他想了想,把硬币装进棉袄的内兜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母亲看见了,但什么也没有说,低下头夹菜。他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
两个人慢慢地吃着。老赵吃得慢,一边吃一边跟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母亲问他镇上马大爷的腰还疼不疼,问巷口老王家的孙子考上了哪个大学,问他看到的那些大城市里的楼高不高。她问的都是他不在家这一年她想要知道的。他答一句,她接一句,中间有时候也会忽然的停下来,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剩下电视里热热闹闹的掌声笑声,以及和筷头碰碗沿的脆响。
那年夜饭的味道,老赵后来记得很清楚——不是菜的味道,是那一阵沉默的味道。屋里灯亮着,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谁都没觉得要打破那阵沉默。
母亲问他年后摊子什么时候开。他说:“初三就开,面醒好了,不烙就酸了。”母亲听罢后说那行,初三她帮着备面。往年都是他一个人黑天半夜地揉面,今年她说“我帮你”。老赵愣了一下,没接话,低头吃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了骨,汁水在嘴里化开。他闷头吃了一整块,才把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咽下去。
吃到快要收尾的时候,老赵放下了筷子,从帆布包的夹层里取出来了一张折好的纸,放在了桌面上。折了好几道,纸边已经起了毛。母亲看了一眼:“是啥东西啊?”
他顿了一下,说:“陈嘉树手稿的复印件。明天我想送到国图去,跟其他的材料一起存档。”
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这沓纸我揣了一年,就是想要让你看一看。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给咽了回去,换成了“存档”两个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年夜饭上把它掏出来。或许是这一路上见过太多的人了吧,每一个人都是问他“图什么”,他答了一遍又一遍,答到了最后,他自己都快信了自己的话。但他没办法用三句话说清楚这件事值不值,他也没法跟母亲说清楚。她能看懂的,是他瘦了。
母亲把饺子咽了下去,看着那张纸:“你跑了这么多年,就攒了这一沓纸?”
老赵没有马上回答。他停了停,说道:“不止这一沓。那些入藏凭证的底联我都留着,笔记本里也都记着。书在展柜里躺着,可要有人知道它们是怎么回去的,就得靠这些纸。”
母亲点了点头,端起碗喝了口汤:“那这些东西,以后还会有人找吗?”
老赵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外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烟花一闪一闪地亮起来,又暗下去。他想了想,说:“陈嘉树手稿里标的那四十三册,全归位了。可《永乐大典》原书一共一万一千多册,早年散的散、烧的烧,现在全世界剩的还不到八百卷。国图藏了两百多册,剩下的那些,在约翰牛国、在高卢鸡国、在倭国、在丑国,等等在哪儿的都有。以后迟早还是会有人一本一本找回来。大馆、大学、国家,总有人会接着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