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一些:“但那个人不一定是我、不一定是我了。”
最后那句他说得很轻,像是自己也没想好。母亲听出来了。她放下汤碗,没有接话,也没有看他。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碟收拢,端到厨房去洗。老赵坐在桌前,看着母亲把四个菜一个一个端走,盘子摞得稳稳当当。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爷爷找了一辈子,你爹没有找,你找到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这就够了。”
老赵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听见厨房里响起了水声。那水声哗啦哗啦的,混着碗碟碰撞的声音,过了很久都没有停。
他站起来,跟进去,站在灶台旁边,把母亲洗好的碗接过来,沥干水,摞进碗柜里。母亲洗碗的时候,他看到灶台一角搁着一碟腊八蒜,翠绿的蒜瓣泡在醋里,用保鲜膜封着。他问:“这蒜还腌着?”
母亲没有回头:“你出摊要用的。你不在家这一年,我估摸着你回来该开摊了,怕你到时候抓瞎,就先备下了。”
老赵没有接话。他站在厨房里,看着母亲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放好,用抹布把灶台边上的水擦干。她做完这些,又顺手把火钳架到灶膛边上,把炉膛口的灰拨了拨。动作熟练得很——这些事他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做了无数遍。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他。但他知道,她留着那些蒜,不是怕他抓瞎。她是怕他不回来了。他回来的那一刻,那碟蒜就被端了出来。
他们一起走回堂屋。母亲把八仙桌擦干净,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零零星星的鞭炮声,一阵一阵,像远处有人在轻轻地敲门。
老赵说:“妈,我明天想去趟县里,给爷爷烧个纸。”
母亲站在桌边,停了一下:“去吧。买一刀黄纸,别买多了。”
“嗯。”
“你爷爷要是知道四十三册书都回去了,他该高兴了。”
老赵没有接话。他站在堂屋中间,把那口气咽下去,说:“我睡了。”
母亲说:“睡吧。”
老赵回到屋里,躺下。被子是母亲前天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他闭着眼睛,以为会想很多事。结果脑子里空空的,那些书、那些路、那些人,整整齐齐地待在展柜里,也整整齐齐地待在他脑子里,一动不动。他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醒过一次。他听见隔壁母亲那边的灯亮了,又灭了。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听见她踩着鞋走到院子里。脚步很轻,在枣树底下停了一会儿。他猜她在看那口炉膛。他不在家的那些日子,她是不是也这样,半夜起来,去看看那口炉子透不透气,摸摸那片灰里的碎瓷,像摸着一件还活着的物件,摸过之后才回屋里睡。
他的眼睛忽然湿了一下。他没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脸,重新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穿好衣服出门的时候,院子里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光。母亲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切菜。他没有进厨房,怕一开口声音不对。他推着三轮车出了院门,往县里去了。三轮车斗里,则是搁着那才买的那一刀黄纸,是母亲昨晚不知什么时候买回来的,卷好了,用红绳扎着。她把买纸的钱也塞在红绳底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掀开那根红绳。
晨光从巩义的巷口照进来,落在他背上。他骑得很稳,没有回头。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六卷·归途 第三章 年夜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