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六卷·归途

第四章 大年初一

大年初一，老赵照常出了摊。

天还没亮透，巩义的巷子里蒙着一层灰蓝色的光。远处有人家放开门炮，噼里啪啦地一阵脆响，在空旷的街面上滚了过去，又消失在了晨雾里。老赵推着三轮车拐过巷口，远远看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人，烟头一明一灭的，像谁在那儿点了盏小灯。走近了才看清，是马大爷，怀里抱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冒着热气。看见老赵推车过来，老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搪瓷缸子递了过去：“先喝口热的。”

老赵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姜糖水，甜里带着辣，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像是有人先把这一天的火气给他点着了。他喝了两口，把缸子递还回去：“你一早就蹲这儿？”

马大爷接回缸子，重新蹲了下去：“我又不用买你的饼，我蹲这儿看看。”

“看什么？”

“看你回不回来出摊。回来出摊，就说明你没事。”

老赵没有接话。他支起案板，把炉膛里的灰扒开，露出头天晚上封好的炭火。炭还红着，他用火钳夹了一块引火的碎炭，从炉口递进去，又添了两块新炭，弯腰用嘴对着炉口吹了几口气。炉膛里轰的一声，火苗蹿起来，火光映在他脸上，亮了一瞬，又稳稳地落回去。他直起身，开始揉面。面团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早课的鼓。

马大爷蹲在槐树底下，把他的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看着老赵揉面。他没有急着买饼，等第一锅饼出锅的时候，锅盖揭开，白汽扑出来，裹着面香和炭火的焦香。老赵夹了一个饼，用纸一包，递给马大爷。老头接过去，握在手里烫得直换手，又舍不得放下，咬了一口，嚼完了，才说：“书归位了，灯放下了，人也该归位了。”

老赵弯腰翻了一锅饼：“已经归了。在槐树底下站了三年，这就是我的位。”

马大爷嚼着饼，没有接话。他仿佛是在细细地在咀嚼那句话，又仿佛在嚼着饼里的那层被炉火烤出来的脆壳。半晌，他说：“那就行。”

太阳升起来了。晨光从巷子口处照了进来，把槐树光秃秃的枝桠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了摊子上，落在了那口冒着热气的炉膛上。街面上的人也渐渐地多了起来，有人穿着新衣服，有人提着年礼，见了面相互拱了拱手，说了一声“过年好”。也有人走到摊子前面停了下来，递过来了一块钱，要一个饼。老赵接过钱，夹饼，包纸，递过去。动作和往常一样快，一样稳。那些买了饼的人有的说了句“年初一还出摊”，老赵就说：“炉子热着，人也得吃饭。”那人听了，像是得了什么理似的，点着头走了。

那天上午，收了摊之后，老赵没有直接回家。他揣着昨天那一副对联被老先生夸过的“书归原处人归心”，骑三轮车去了镇上。卖对联的老先生还在老地方，大年初一也不歇，马扎上坐得稳稳的，桌上摊着红纸，旁边一架小炉子温着一壶茶。看见老赵过来，老先生抬起头：“又来了？字写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