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说：“没坏。想再写一副对联，贴到摊子那边。”

老先生放下茶杯：“写什么？”

“还写那七个字。书归原处，人归心。”

老先生没有问为什么，只看了老赵一眼，重新铺开一张红纸，提起笔来。他蘸了墨，屏住气，手腕一沉，笔走纸上，七个字落在红纸上，骨架端方，笔画沉稳，比老赵自己写的不知好了多少。写完他放下笔，把红纸晾在桌上，说：“字是我的，这上面的话却是你说的。拿走吧，不收钱。这一副对联，就算是贺你的书归了位。”

老赵道了谢，把红纸晾干折好，放进车斗里，又买了一瓶浆糊。往回走的时候，他路过菜市场侧门那棵小槐树，看见树底下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还是马大爷。老头面前摆着一条小板凳，凳子上搁着一只搪瓷盆，盆里堆着刚炸好的丸子，金黄酥脆，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旁边没有人，大年初一，这棵小槐树下本来就不会有生意。马大爷看见老赵，招了招手。

老赵把三轮车停在路边，走过去蹲下来。马大爷夹了一个丸子递过来：“刚炸的。尝尝。”老赵接过来咬了一口，萝卜馅的，外酥里嫩，烫得他直吸气。他一边吸气一边嚼，吃完了一个，马大爷又夹了一个递过来。他接过去，又吃了。两个人在树底下蹲着，把那盆丸子各吃了好几个。马大爷自己也吃，吃得下巴上沾了碎渣也不擦，用手抹了一下，又夹起一个。

“你这丸子，炸了是卖给谁的？”老赵问。

马大爷嚼着丸子，好一会儿才说：“卖给我自己。年三十晚上闲着没事，想着今天你该出摊了。怕你收了摊走过这儿，连口热乎的都没有。”他说完，又夹了一个丸子放进嘴里，像是要把后面的话堵住。

老赵没有接话。他低头把手里最后半个丸子吃完，把手指上的油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从车斗里拿出那副新写的春联，展开给马大爷看。红纸黑字，七个字，骨架端方，在午后的阳光里红得发亮。马大爷凑近看了看，不认识几个字，但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贴上去吧。那棵槐树底下，也该有个标记了。”

老赵搬了一把凳子放到槐树前，踩上去，把对联贴在树干的东侧。浆糊是刚买的，特别黏，他抹得匀，贴得稳。贴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红纸黑字，在灰褐色的树皮上格外显眼。马大爷站在旁边，把搪瓷盆端起来，说了一句：“行了。槐树底下有字了。往后路过的人，都能看见。”

老赵从凳子上跳下来，把凳子收好放回车斗里。他推着三轮车往回走，经过菜市场侧门那棵小槐树时，树上还贴着去年那张褪了色的红纸，边角被风卷了起来，上面的字还认得出来：“出入平安”。老赵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他回到家，把三轮车推进院子里，先在枣树底下蹲了一会儿。炉膛封得很好，他用火钳把灰拨开，那一片碎瓷还在，天青色的釉面在余烬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把它拿出来，用手掌擦了擦，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用灰盖好。

他没有说出声来。等他把火钳靠回炉膛边上，他站起来，在心里说了一声：爷，摊子出上了。书也回去了。

然后他走进厨房，洗手，帮母亲擀皮。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光秃秃的枝桠上，残雪已经化尽了，枝头泛出一层不易察觉的青灰色。他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那棵枣树，没有多想，低下头继续擀皮。

大年初一的下午，阳光照在院墙上，把红对联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副贴在槐树底下的春联，在午后的风里微微卷着纸边，七个字迎着太阳，红得结实，亮得从容。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六卷·归途 第四章 大年初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