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六卷·归途
第五章 春雪
大年初三,巩义又下了一场雪。
这次比前几次都大。鹅毛似的雪片从早上就开始飘,到中午时已经把整个院子铺了厚厚一层。枣树的枝桠被雪压弯了,老赵站在屋檐底下看了一会儿,抓起靠在墙根的扫帚,开始扫雪。雪层松散,扫起来不费劲,但院子大,他扫得慢,从门口一路推到枣树底下。到树跟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树冠。雪积在枝桠上,看起来像开了一树白花——他小时候老觉得这树到了冬天就死了,后来才知道它不是死,是攒着劲等来年。
他把扫帚靠在树干上,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而冰凉,指肚划过一道疤,那是前年冬天冻裂的,裂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一道暗褐色的印子,摸上去有点像爷手上那道老茧。屋檐上的雪块啪嗒落下来,砸在他脚边,碎成白亮的细末。他退后半步,抖掉肩上的雪,继续扫。
扫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对面丁婶儿家门槛前撒了一把黄澄澄的谷子,雪已经盖了大半,只露出零星几粒。他记得这个——正月初三是谷子生日,老辈人说,撒一把谷子在门口,求的是五谷丰登。他扫到那把谷子跟前,没有扫过去,把扫帚偏了偏,绕开了那几粒露在雪外的谷粒。接着他把院门口的雪扫净,留出一条干爽的道来,才提着扫帚往回走。
母亲从屋里探出头来喊他:“进来吃饭,凉了。”
他应了一声,把扫帚放回墙根,拍掉身上的雪,在门垫上跺了跺脚,走进屋里。灶台上的大锅正冒着热气,母亲在炒菜,油锅滋啦响着,香味从锅边溢出来,裹着蒜苗和腊肉的焦香。老赵在桌前坐下。天冷,他把棉袄领子拢了拢,看母亲翻了两下铲子,把菜盛进盘里端上桌。一盘蒜苗炒腊肉,一盘醋溜白菜,还有一碗昨天剩的饺子,在油锅里煎得两面金黄。他夹了一个煎饺子咬了一口,脆皮在嘴里裂开,馅还香着。
“这饺子煎得刚好。”他说。
母亲在对面坐下来,也夹了一个:“你爸以前最爱吃煎饺子。每年正月初三,剩那点饺子他都拿来煎,说比煮的好吃。”
老赵嚼着饺子,没有接话。窗外的雪还在下,密密匝匝的,把院墙和枣树都罩了进去。屋里暖和,灶火还没灭,余温把整间屋子烘得热乎乎的。他夹起第二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才问:“我爸以前,也老在家吃煎饺子?”
母亲低头喝了一口汤:“他在农机站那会儿,冬天跑夜路,回来得晚。我包了饺子等不着人,第二天就拿油煎了给他吃。他一个人能吃一盘。”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夹了一个饺子,“你爷那会儿还没走,饺子端上来,你爷先夹一个吃,吃了说,这孩子,跟驴一样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