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笑了一下：“爷那么说，我爸不恼？”

母亲说：“恼什么。你爷说你爸，你爸从来不还嘴。吃完饺子，他帮你爷把煤炉子封了，说‘爹，火我给你封好了’，然后才回屋睡。”

老赵没有接话。他把最后一个煎饺夹起来，嚼得很慢。馅是猪肉白菜的，和年夜饭那一顿味道一样。他嚼了半天，问：“我爸那时候，也知道爷找书的事吗？”

母亲翻着锅里的菜：“知道。你爷找了一辈子，你爸都知道。”她没有回头，顿了一下，又说，“你爷没找着的那些，你爸偷偷找过两回。有一回跑到洛阳，住了一宿，空着手回来了。回来也没说啥，就再也没提过。”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雪片扑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老赵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碗筷，说：“我吃好了。”他站起来收碗，收了三个空碗，摞在一起，端到厨房去洗。水声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他站在灶台前，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放到碗柜里。灶上那锅粥还热着，白汽一丝一丝地冒出来，在冷空气里散成薄薄的白雾。

那天下午，雪停了。老赵推开院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巷子里的雪。巷口的槐树和家家户户的门头都白了，只有扫出来的一条窄道，露出黑灰色的石子路面，一路通到巷尾。他走回屋里，把那本笔记本从帆布包里取出来，翻到最后几页。归位记录已经写满——四十三册书的编号、来源和入藏日期，整整齐齐列着，每一行都是他亲手写下的。有的字迹工整，是住在旅馆里抄的；有的字迹潦草，是蹲在路边、坐在车上、就着一盏应急灯写的。他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正月初三，雪。四十三册归位。炉火正旺，摊子还支着。”

写完他把笔帽合上，把笔记本合拢，搁在八仙桌上，旁边是陈嘉树手稿的复印件和那张流传关系图。窗外的雪光透进来，落在那些纸页上，把字迹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再看它们，站起来走进厨房。母亲正在准备晚饭，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开口，转身走进院子。

他蹲下来，手指摸到枣树根部那块砖的边缘，抠起来看了一眼。优盘还在，套着保鲜膜，裹得好好的。外面又包了一层塑料袋，扎紧了，摸着硬邦邦的。他把它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不重，比一块烧饼沉不了多少。但他知道这里面装着什么。他坐在地上，把它握了一会儿，又放回去，把砖按好，用雪把砖缝掩了掩。

他在枣树底下蹲了好一会儿。雪光映着院子，白茫茫的，安安静静的。母亲在屋里喊：“蹲外头不冷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应了一声：“冷。回了。”他转身进屋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菜市场侧门那棵小槐树，远远地立着，灰蒙蒙的暮色里，“书归原处人归心”七个字被雪盖了一半，隐约露出几个笔画，在暮色里看不分明。

他没有走过去拂雪。雪盖了它，那就让它盖着。字还是那七个字，雪化了，它还在。

他转身回了屋。屋里的灯亮了，暖黄的光从门里铺了出来，落在他脚边的雪地上，就像是一道门槛。母亲在灶台前，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院里那棵枣树，开春该修修枝了。”老赵应了一声，走进了那暖黄的光里，反手带上了门。门缝里透出炒菜的滋啦声，油锅里的葱姜味顺着门缝飘出来，和雪后的冷空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踏实、温厚、闻着就让人想回家的味道。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六卷·归途 第五章 春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