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六卷·归途
第六章 开门
正月十五一过,年基本上就算是过完了。
老赵把摊子重新地支了起来。案板还是那块案板,炉膛还是那个炉膛,槐树底下的位置也还是依然的没有变。只是案板上多了几样的东西。那只装过酱油的搪瓷缸子换成了新的,筷子篓子全都是新买的,还有一只小小的方竹篮,搁在案板边上,里面放着一叠裁好的油纸。他这是在琢磨着,以后有谁送书过来,就用这油纸包裹着比用报纸包着好看一些,而且也干净很多。
出摊第一天的上午,来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出头,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摊子的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并没有急着去买。老赵翻着饼,也没有急着去问他买不买。年轻人站了一会儿,大约是觉得自己干站着不买东西不像话,这才开口说:“来一个。”
老赵夹了一个饼,用纸包了递给他。年轻人接过去咬了一口,站在槐树底下慢慢吃完。他吃完没有走,把纸团了团捏在手里,憋了半天,才开口:“赵师傅,网上说的那些书,真的都找回来了?”
“真的。”
“在哪儿呢?”
“国图。华都的国图古籍馆。四个展柜,四十三册。”
年轻人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书里写的什么?”
老赵翻了一个饼夹出来,递给他:“写的是咱们的东西。造船的、治水的、看星星的、编书的。你要是有兴趣,去华都看看就知道了。那些东西搁在那儿,是给所有人看的。”
年轻人没有再问。他低头把空饼的纸团又捏了捏,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老赵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没有催他。年轻人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再开口,背好包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赵师傅,我回去把帖子转给我同学看看。”
老赵说:“行。”
年轻人像是得了什么准话似的,点了点头,这才走了。老赵站在案板后面,看他走远,低头翻了一锅饼。炉膛里的火苗蹿了上来,舔着饼底,滋滋地作响。那张被他捏了一路的那个纸团,被年轻人带走了,没扔在摊子边上。老赵注意到了这一点,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收摊之前,来了个穿旧棉袄的老人,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封面已经没了,用牛皮纸包着,边角磨得发白。老人问:“听说你收书?你给看看,这是啥书,值不值钱?”
老赵放下火钳,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双手把书接过来。他翻开看了看,纸张发黄发脆,翻开时带着一股旧纸和灰尘的味道。是民国年间的一本地方县志,印刷粗糙,但品相还算完整。他翻了几页,又合上,还给老人:“这是民国年间咱们本地的一本县志。算不上多值钱的东西,但也是老物件了,好好收着。”
“那,有用没?”
“有用。地方志里记着咱们这儿的老地名、老河道、老庙、老规矩。往后谁想查点老事,就得靠这种本子。”老赵顿了一下,“您要是想给它找个好去处,县里的文化馆藏会所里,有人在整理地方文献,可以送去那儿。”
老人把书收回去,揣进怀里,想了想,说:“那我再想想。”
老赵说:“行。想好了再说。”
老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老赵站在案板后面,把火钳拿起来,翻了一锅饼,没有继续想那本书的事。该去哪儿的书,自己会知道去哪儿。他把老人的那句话记在心里,手上的活儿没有停。
收摊后,老赵蹲下来用火钳把炉膛里的灰拨了拨。碎瓷还在,天青色的釉面在余烬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用火钳把它拨到炉膛正中,让炭火多烤它一会儿。灰烬下面是温的,他想着,这瓷片跟了爷一辈子,也跟了他一辈子,总该让它暖和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案板收拾好,推着三轮车往家走。
他在路过菜市场侧门口的那棵小槐树的时候,他看见树上那张褪了色的红纸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成了新的。新红纸上写着四个字:“出入平安”。字迹工整,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他多看了两眼。去年那张褪色的红纸,是他自己贴上去的,浆糊还是找隔壁丁婶儿家要的。他没有问是谁换的,也没有说破。只是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觉。在这条街上,还有人替他想着那棵树。他推着三轮车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红纸在傍晚的风里微微地卷着角,四个字红得正正好好。他收回目光,进了院门。
到家之后,他把三轮车停好,洗了手,坐在八仙桌前把那本笔记本翻了一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所有归位散册的记录整整齐齐地列着,每一册的编号、来源和入藏日期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