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六卷·归途
第八章 碎瓷
又过了一些日子,天开始渐渐地变长了。
巩义的三月,虽然还是有些冷,但风里却是已经有了暖意,吹在了脸上也已经不像是冬天那样的刺人了。老赵自从华都回来之后,又出了几天摊,日子和以前一样——案板支起来,炉膛烧旺,饼翻过去又翻过来,街坊们来了又走。没有人问他华都的事,他也没有主动去提。只有马大爷有一天来买饼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看完了?”
老赵说:“看完了。”
马大爷接过饼咬了一口,没有再说别的。
那天收摊之后,老赵没有直接回家。他蹲在炉膛的前面,用火钳把炭灰拨开,把那片碎瓷取了出来。
养了都快两年了,天青色的釉面已经跟刚捡到的时候大不一样了——不再是灰扑扑的,而是透着一层极其温润的光泽,就像是被岁月慢慢地磨亮了的老玉。他把它放在了掌心里跟宝贝似的托着,没有急着去擦,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走回到了院子里。
母亲正在院子里翻晒着去年秋天存下来的干豆角,竹筛上则是铺了薄薄的一层,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她看见了在老赵的手里托着一个什么东西走了过来,她又细细地看了一眼之后说:“那块瓷片?”
“嗯。在炉膛底下养了快两年了。”
母亲则是继续把竹筛上的干豆角翻了翻:“养出什么来了?”
老赵把碎瓷举到了阳光下,天青色的釉面在光线里透出来了一层细细的纹路,就好像是裂开了的冰,又像是时间在上面留下来的指纹。他再一次地说道:“刚捡回来的时候,它本是那种灰扑扑的,就跟那块碎瓦片没有什么两样。现在看着,它还是碎的,但那颜色却已经是出来了。”
母亲听罢,没有再问。她端起来了竹筛,把干豆角倒进了一只布袋里,轻轻地拍了拍手上余下的碎屑,转身进了屋。过了好一会儿,她端着一只旧碗走了出来,碗沿上则是有一道裂纹,是父亲以前用过的,一直都没有舍得扔。她把碗擦干净,搁在了窗台上,跟那圈煤油灯的底座的圆印并排地放着。老赵看见了那只碗,知道那是爹用过的。母亲没有解释,他也没有去问。两个人隔着饭桌,谁也没有提那碗的事。它搁在那儿,便就是了。
那天的下午,老赵骑着三轮车去了趟镇上。镇上有一家做文物修复的老铺子,他以前曾经去过一次,是给一位藏家的旧书做函套。铺子虽然不大,门脸也很旧,但是门口挂着的那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则是写着“刘记修文”。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正坐在窗边,戴着铜框圆镜,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正在修补着一册旧书。听见了动静,老先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老赵,又看了一眼他手里托着的东西:“什么东西?”
老赵把碎瓷放在了工作台上。老先生放下镊子,把碎瓷拿了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对着窗外的光举起来照了照。他看了很久,没有立刻的说话。然后他放下碎瓷,摘了眼镜,向老赵问道:“北宋的,官窑。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在康百万庄园的后墙根的垃圾堆里捡的。”
老先生愣了一下,然后便就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眼角的皱纹全都挤在了一起,就像是一把打开了的扇子。他没有评价这句话,低下头来又看了一会儿那片碎瓷,这才又问道:“还想让它立起来?”
“立起来。不卖。”
老先生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价钱,也没有再多说。量了尺寸,记在纸上,只说了一句,三天后来取。老赵付了定金,走出铺子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街面上,把那些刚发芽的柳树照得嫩绿嫩绿的。他骑着三轮车回到家,把这事跟母亲说了。母亲正在厨房里做晚饭,听了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锅盖盖上,火调的小了一点,然后从碗柜里又看了一眼那只旧碗。它已经在窗台上了。她收回了手,继续地做饭。
三天后,老赵去镇上取回了托架。老先生用深色的老榆木做了个四面的架子,底面挖了一个浅浅的凹槽,刚好卡住碎瓷的边缘。碎瓷立在托架里,天青色的釉面朝外,那道用透明胶带粘过的裂痕被巧妙地藏在托架的立柱后面。老先生还在底座上刻了一行小字,藏在托架的下面,不翻过来看不见。老赵问刻的是什么,老先生说:“你回家自己看。”
老赵把托架带回到了家中,搁在了八仙桌上。碎瓷立在了托架里,就好像是一只终于被安放好了的碗,碎是碎的,但却是稳稳地立着,能让人看清楚它的全貌。
他翻过托架,看见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碎者自碎,立者自立。”
这些字刻得很浅,但刀工利落。他看了好几遍,没有评价,他把托架放回到了桌子上,碎瓷朝外,搁在煤油灯底座留下来的那圈圆印的旁边——那是一只旧碗、一只空圆印、一片碎瓷,三样的东西,则是并排地搁在了窗台上,安安静静的。
那天晚上,老赵坐在八仙桌前看了一会儿碎瓷,没有动它。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它拿起来,搁到三轮车前面的车斗里,又停了一下,没有拿出来。他回屋躺下,窗外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里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