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六卷·归途
第七章 展柜前
刚刚过完正月的时候,老赵出了一趟远门。
这趟出门,则是他自己想要出去的。出去的起因是,王馆长寄来了一张照片,并不是我们所想的一封信,仅仅就只是一张照片。这张照片上是国图古籍馆里的一个展厅,展厅里摆放着四个展柜,展柜则是一字排开的,而在那几个的柜子的里面,则是整整齐齐地躺着那些书,天青色的书函,象牙白的签子,则是一册一册的,就像是在排队似的。而在那张照片的背面,仅仅就只是写了一行的字:“都在。你有空来看看。”
老赵把那张照片当作宝贝似的看了好几遍,正面、背面,又正面。他也没有回信,也没有向任何的人声张,就只是把那张照片夹进了笔记本里,平日里是照常的出摊。又过了好几天,他才在吃晚饭的时候对母亲说了一句:“我后天去一趟华都。”
母亲也没有多问他,只是关切地对他说了句:“要不要给你烙几个饼带着?”
“不用。车上买着吃。”
“那给你带点炸的丸子。”
老赵顿了一下:“行。”
出发的那天,天还没有亮。老赵把摊子上的东西收拾好了之后,油盐瓶盖拧紧,案板用塑料布苫上,炉子封好了,推着三轮车去了马大爷家。马大爷正蹲在门口刷牙,见他来了,点了点头含糊不清的,却又是很认真的说道:“知道了。你去吧。案板我给你看着。”
老赵说:“炉子封好了,案板苫了。要是下雨——”
马大爷摆了摆手:“我记着呢,下雨收案板。”
老赵上了公交车,又转大巴,天亮到神州,再坐高铁。他这辈子没出过几趟远门,前几次都是追书的时候,车上不是揣着地址就是揣着封信。这一次,他什么也没带,就只带了一牛皮纸袋的烧饼和母亲给他装的一小瓶咸菜。他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麦田,从巩义一路铺到神州,又铺到了常山,最后这才变成了华都的楼房。
到达了华都的时候都已经是下午了。他在西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第二天的早上才去国图。
那天天冷,风大。老赵穿着军大衣,戴着手套,站在古籍馆的门口,看着那栋楼。他以前来过这里,不止一次——送书、接书、办手续。那都是正事,来去匆匆,放下东西就走,从来没有在门口多站过。这回他站在台阶上,没有什么任务,反而有点不习惯。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跟着队伍走进去。
展厅不大。四个展柜,一字排开。柜子里整整齐齐地躺着那些书——天青色的书函,象牙白的签子,一册一册,像排队似的。
老赵在第一个展柜前站住了。
他认出了那册易类。没有封皮,书函是后配的,但函套上那行他抄过无数次的编号还在。他隔着玻璃看了很久。展柜的玻璃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灯光照在书函上,泛着一层不太真实的光。他想起以前把这册书送来的时候,是从工作人员手里签完字、放上托盘、推进库房的。那时候他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册书被带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它到了该到的地方。他没有想过自己还会再看见它。
现在他看见了。
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隔着玻璃,轻轻贴上去。玻璃是凉的。他以前从来没有站在玻璃外面看过这些书。他追着它们跑了几年,从巩义到了华都,从华都到北台,又从北台到达了龙门牙,又从龙门牙到达了华温哥,从华温哥到达了槟城,又从槟城到达了清迈,从清迈到达了倭都。那些书经过了很多人的手,辗转了很多的地方,最后躺在了这里。他站在玻璃外面,像所有普通的参观者一样,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玻璃,看着它们。
他没有站太久。他沿着展柜慢慢走,一个一个看过去。第二个柜子里有他找回来的子部医方卷,药方那页翻开着,他能认出那页纸的墨色和版式。第三个柜子是集部别集类,那几册书脊上的题签还是他当初抄过的原文。第四个柜子里,那册水利卷就躺在那里。他想起当初在槟城那间书房里,那位老人把这册书交到他手里时,说了一句话:“书比人老,但书会等。”
书等了那么多年,等到了他,又被他送到了这里。现在书到了这里,等着所有来看它的人。
他口袋里有一枚银元。他伸手进去,指头在银元的边缘上轻轻摩挲着。那是从爷的旧棉袄里摸出来的。爷存着它,本来是想在遇上好书的时候用上的。那枚银元爷揣了一辈子,没有遇上好书,书就散了。老赵后来一直把它带在身上。追书的时候,他摸过它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那枚银元还有用——它连着爷的念想,也连着那些书还没回家的路。现在四十三册书全部回来了,站在柜子里了,这枚银元反而没了用处。他隔着玻璃看着那些书,手指尖在银元的边缘上转了两转,没有把它掏出来。
这时候,他的旁边来了几个中学生,其中的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凑到了展柜前,看了好半天之后,才小声地说:“原来我们以前这么厉害。”
这一句话,让老赵心里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耳朵一直在听。女孩旁边的一个男生则是说道:“听说有一万多册,三亿七千万字,全是手抄的!”另一个女生纠正他:“是副本。正本早就找不着了。”
老赵听着,没有插话。他慢慢地沿着展柜走了一圈,从第一个走到最后一个,又从最后一个走回第一个。四个展柜,四十三册书。他在第四个展柜前面停下来,又看了一会儿那册水利卷,然后转身走出了展厅。
出了门,他站在台阶上,风迎面吹过来。他摘下帽子,攥在手里,看着北京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没有立刻回去。他在国图的院子里走了一圈,又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旁边的门卫室打听了一下,问古籍馆的阅览室怎么走。门卫告诉他了。他没有进去。他在院子里找了一把长椅,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饼,啃了一口。饼凉了,有点硬。他一边啃,一边看着人们进进出出。有人背着包,有人拿着笔记本,有人带着孩子。他啃完一个饼,把渣子拍掉,站起来,又回到展厅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那四个展柜还亮着灯,书还好好地躺在那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回巩义的火车上,天已经黑了。老赵坐在窗边,车厢里人不多。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夜,看着看着,想起来了爷爷。爷爷一辈子都没有出过巩义。他也不知道那些散落的书都去了哪里,也不懂什么图书馆、什么展柜。但爷爷知道那些书是“好东西”,是从家里传下来的好东西。他找了一辈子,没找着。老赵替爷爷看了这一眼。他想,回去以后,不能当面说给爷爷听了,那就烧在纸里,把展柜里的书的模样,告诉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