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则是闪过去了一个站台又一个站台的灯光,远近都有,像一条线一样。他靠着椅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还在巩义,槐树底下的炉子烧得正旺,案板上干干净净,一个女人领着孩子来买饼,他夹好饼用油纸包了递过去,孩子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吹气。他站在案板后面,看着那个孩子,笑了。
到巩义站,天刚蒙蒙亮。老赵下了车,先去马大爷家。马大爷正在院里打水,看见他回来了,说:“案板没事,炉子也没事。你华都见着书了?”
老赵说:“见着了。”
马大爷把水瓢搁下:“怎么样?”
老赵想了一下:“四个柜子,排得整整齐齐的。有几个学生在那儿看,一个姑娘说,原来我们以前这么厉害。”
马大爷笑着说:“那是。永乐大典嘛。”
老赵也笑了笑,说了声“辛苦您了”,推着三轮车回了家。
母亲正在院里扫落叶,听见门响,直起身子:“回来了?吃饭没?”
“还没吃呢。您呢?”
“吃了。锅里给你留着面。”
老赵“嗯”了一声,停好车,洗了手,进厨房端起那碗面。面条是手擀的,青菜放得多,汤里卧着一个荷包蛋。他坐在八仙桌前,挑起一筷子面,吸溜了一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一边吃面,一边看着窗台——窗台上那圈煤油灯座留下的圆印还在,空空的,圆印旁边没有别的东西。碎瓷还在炉膛底下躺着,他暂时没有去取出来。不是他不想去取,而是他刚从华都回来,心里那口气还没有完全地落地。他收回了目光,继续地吃面。
母亲从院子里进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华都冷不冷?”
“冷。风大。”
“见着书了?”
“见着了。”
母亲没有再问。她进了厨房,开始刷锅。老赵吃完面,洗了碗,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把枣树根部那块松动的砖按了按。砖还松着,他没有掀开,只是按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屋,在八仙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正月廿八,华都。四个展柜,四十三册,看见了。”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搁回抽屉里,又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看了几秒钟,然后夹进笔记本里,一起放了回去。窗外,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已经开始冒出细小的芽尖。风不大,但那些芽尖在风里微微地动着。
第二天早上,老赵重新生炉子。他把炉灰捅了捅,添上新炭,点火。火苗蹿起来,舔着炉膛。他蹲在炉子前面,看着火旺起来,然后站起来把案板收拾干净,开始和面。
街坊们陆陆续续过来买饼。他夹饼、包纸、递出去,动作和以前一样快。
有个人问他:“赵师傅,前两天怎么没有看见你出摊啊?”
“哦,那是因为,我去了一趟华都。”
“你去华都了?那可是好地方啊,你去那干嘛了?”
老赵把饼夹出来:“哦,我是去看了点东西。”
“看东西?还跑那么远啊!看的啥东西呀?”
老赵一边忙着一边和他们打着招呼,手里的活一点都没有停下来,也就只是含含糊糊的回答说了句:“哦,那是老祖宗的东西。”
那些个买饼的人们便也就没有再问,拿着饼也就走了。
老赵继续地擀着面和翻着饼,一刻不停的一直都是在忙活着。快要收摊的时候,他蹲在了炉膛的前面,看了一会儿灰。灰还温着,什么也看不见。他就蹲在那儿,一点都没有动,又过了好一小会儿,他站了起来,把案板收拾好,推着三轮车回家了。
春天的阳光晒在了槐树上,树影子在地上慢慢地移动。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六卷·归途 第七章 展柜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