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防风隔音阵将小院笼罩在静谧之中,钱满满屋内均匀的呼吸声、李铁柱偶尔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远处山林夜枭的啼叫……所有声音都被滤得柔和而遥远。
顾长生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从木窗缝隙漏进的些许月光,悄无声息地起身、穿衣、佩剑。动作流畅得像一道影子,没有惊动任何人。
推开屋门,夜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小院照得一片清辉。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晓晓的屋子漆黑安静,钱满满的窗户透着均匀的呼吸节奏,李铁柱的屋里隐约有翻书的轻微窸窣声(这孩子又熬夜看阵法残卷了)。
顾长生轻轻带上门,身形一晃,已如一片落叶般飘出院墙,没入后山的黑暗林影中。
他走得很快。
不是施展轻功那种明显的疾驰,而是一种近乎融入夜色的、对地形熟悉到极点的流畅移动。脚下的碎石、横生的枝桠、暗藏的沟壑,仿佛都在他意识中自动铺成坦途。
半柱香后,他来到后山深处一处隐秘的谷地。
这里地势凹陷,三面环崖,只有一条狭窄的缝隙能通入。谷中有一方不大的水潭,潭水幽深,映着天上的半轮残月。水潭边有块平坦的青黑色巨石,表面光滑如镜,显然常年有人在此打坐。
顾长生走到巨石前,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解下腰间佩剑——那是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鞘乌黑无纹,剑柄缠着的麻绳已磨损得发白。他将剑平放在巨石旁,然后褪去外衣,露出精瘦而布满伤痕的上身。
月光照在他身上,那些伤痕便清晰起来:有刀剑留下的狭长疤痕,有灼烧留下的扭曲痕迹,还有几处似乎是……某种爪牙撕裂后愈合的狰狞凸起。最触目惊心的是心口处——一道暗红色的、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的纹路,如同锁链的印记,深深烙印在皮肤之下。
顾长生低头看了看心口的印记,眼神毫无波澜。他盘膝坐上巨石,双手结出一个奇特的手印——左手拇指扣中指,右手食指抵掌心,正是清风剑宗基础心法《清风决》的起手式。
然而,当灵力开始在他体内流转时,异变陡生。
那心口的暗红印记骤然亮起,一股阴冷、暴戾、充满吞噬欲望的气息从印记深处涌出,顺着经脉逆冲而上!与此同时,他脊柱某处也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一股灼热、霸道、带着远古战意的金色能量苏醒过来,与那阴冷气息在他经脉中轰然对撞!
“唔……”顾长生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他咬紧牙关,全力运转《清风决》——这套他自幼修习、熟悉到骨子里的正统道家心法,此刻成了他唯一能依仗的堤坝,死死拦阻着体内两股恐怖能量的冲击。
但效果甚微。
阴冷的魔气如毒蛇般缠绕而上,试图侵染他的神识;灼热的战魂之力则如猛虎咆哮,要撕碎一切束缚。这两股力量本是互相克制、互相吞噬的死敌,此刻却因为他这个“容器”的压制,反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要将容器彻底撑爆的合力。
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在月光下泛出冰冷的光泽。他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结印的双手指尖渗出淡金色的血珠——那是战魂之力过于霸道,正在撕裂他的经脉。
不能在这里失控。
顾长生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他猛地睁眼,眼底闪过一抹猩红与金芒交错的异色。他强行中断灵力运转,一把抓起旁边的长剑,纵身跃入水潭!
冰冷的潭水瞬间包裹全身。
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暂时压制住了体内躁动的能量。他沉入水底,盘膝坐在潭底光滑的石床上,闭目,重新开始调息。
水底的世界是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水流的触感和胸腔中心脏搏动的闷响。这种极致的封闭环境,反而让他能更专注地内视己身。
意识沉入丹田。
那里本应是清正平和的灵力漩涡,此刻却成了战场——一团暗红色的魔气与一团金色的战魂之力各据一方,彼此冲撞、吞噬、抵消,而属于他自己的、淡青色的灵力被挤压到角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魔气来自三年前那场噩梦。
他那时还是清风剑宗最耀眼的内门弟子,奉命与几位师兄师姐前往西荒镇压魔气泄露。任务本该顺利,却遭人算计,陷入魔气爆发的核心。为了救下重伤的同门,他主动引魔气入体,以身为牢,暂时封住了缺口。
他活了下来,却也成了行走的魔气容器。
师门起初还想救他,请来数位长老联手施法,试图净化魔气。但魔气已与他的经脉、神魂深度纠缠,强行净化只会让他魂飞魄散。更糟糕的是,在净化过程中,意外引动了他体内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另一种力量——那是某个远古战神陨落后残留的一缕残魂,不知为何寄宿在他血脉深处。
魔气与战神残魂,两种性质截然相反却同样霸道的力量在他体内形成死局。清风剑宗束手无策,最终在某个深夜,师尊将他叫到静室,给了他两个选择:自废修为,在禁地了此残生;或者……离开宗门,自生自灭。
他选了后者。
离开那夜,他跪在师尊门外磕了三个头,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山。从此流浪,寻找或许存在的一线生机,也寻找当年算计之人的线索。
直到遇见苏晓晓,遇见这个破落得可笑、却莫名让他感到一丝“活着”气息的咸鱼宗。
水底,顾长生缓缓睁开眼睛。
潭水的冰冷让他体内的暴动暂时平息,但两股力量依然在缓慢侵蚀着他的经脉和神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正在一点点倒退——不是消失,而是被魔气和战魂之力“污染”“吞噬”,转化为它们的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