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黄昏,青林镇破落的主街陡然喧腾如滚沸的粥锅。
铁蹄叩击青石板的脆响由远及近,砸得人心头突突直跳!八骑黑鳞战兽驮着身披玄甲的骑士开路,黑压压一片压过镇口矮牌坊,如同裹挟着塞外的寒流撞了进来。鳞甲森然,金属摩擦声刺耳。骑士们跨坐鞍上,脊背挺直如标枪,覆面铁盔下只露寒星般的眸子和刀削般的下颚,森冷煞气无声扩散,压得街道两侧摊贩的吆喝戛然而止,孩童哭闹瞬间憋回喉咙,人群自发退潮般后缩,屏息噤声。
一驾四马拉拽的镶金玄漆车驾紧随其后,大如磨盘的车轮碾过坑洼,纹丝不动。青幔垂落,掩住了内里人影,唯车窗处一道窄缝,似有鹰隼般的目光穿透帘幕缝隙,冷漠地扫视着这尘土飞扬的边陲小镇。
镇守王德才肥硕身躯裹在一件崭新的宝蓝绸袍里,腰带勒得三层下巴几乎叠起,满头大汗地杵在街心,腰弓得如同快折断的秤杆。赵家家主赵雄陪在侧旁,一身墨绿锦袍剪裁得一丝不苟,山羊胡捻得油亮,面上恭敬堆笑,眼底却精光闪烁,带着猎人发现肥兔的灼热。
“下官青林镇守王德才,恭迎上使莅临!”王德才嗓音尖细发颤。
车窗窄缝里的冷漠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半分,径直扫过人群,落在了躬身侍立的赵雄身上。“赵家主?”车内响起的声音平直冷硬,毫无起伏。
赵雄心头猛跳,急忙上前半步,姿态恭谨更甚:“草民赵雄,恭迎上使!陋室略备薄酒水酒,供各位军爷洗尘解乏。”最后一字落地,他身后两名健仆已悄然踏前,每人手中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黑漆托盘,盘上红绸滑落半截,金光刺目!
覆面铁盔之下,似乎传出微不可闻的鼻息轻嗤。
赵魁缩在赵雄身后的仆役堆里,眼珠子黏在那华贵车驾上,心头快烧起来:“爹!上使看中咱家了!长风武馆那片地…稳了!”
“闭嘴!”赵雄低声呵斥,面上笑意却更甚。他已看到,队列中一名甲胄更为繁复的骑士策马靠近车窗,垂首似在聆听,随即抬头,冰冷的目光如刀锋划过人群,直指——
长风武馆那两扇破旧木门!
武馆门口,王玄一袭旧布衫在喧嚣晚风中微拂。他身后,张猛魁梧身形如山峙立,沉默无言,唯有那双铜铃眼死死盯住街心高头大马之上的玄甲,五指深深扣进门框木料中,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街对面杂货铺檐下阴影里,赵乾抱着双臂斜倚门框,嘴角勾着一抹毫不掩饰的恶毒讥诮,目光在王玄和张猛之间反复刮蹭,最终定在张猛深陷门框的五指上,无声地做了个捏碎核桃的手势。
冰冷的、沉重的、带着铁锈与尘土气味的风,卷着车驾队伍掀起的尘土,狠狠扑在武馆门前匾额上,“长风”二字在暮色中暗淡模糊。
王玄站在门阶上,迎着那玄甲骑士刀锋般探询的目光,没有后退半分,眉头缓缓锁紧。掌心深处,磐石悬日无声加速轮转,一股沉凝厚重的力量在经络中奔涌蓄积,似渊海于无声处酝酿惊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