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小院的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

李承泽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冷风顺着脖领子往里灌。他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平时常用的几部手机、银行卡、护照全都留在了老宅的茶几上。

院子里有李靖瑶安排的两个警卫，一左一右守在回廊边，面无表情，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

李承泽在石凳上坐下来，点了一根从小院值班室顺来的廉价烟。他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剧烈咳嗽了几声。

他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冯伟在粤市跑了，南沙港的三千套假设备被当成无主走私货封存销毁，经侦和缉私局的线索全部断在离岸公司那一层。他原本以为这次非得脱层皮不可，弄不好真要被经侦拷走去吃牢饭，还可能被老爷子一怒之下逐出家门。

可李靖瑶硬是替他把盖子捂住了。

不仅捂住了，还把他在开曼群岛设立的空壳公司全盘洗干净，所有的资金链干干净净地断开，半点证据都没留。

“她到底图什么？”李承泽弹掉烟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想不通。

按理说，李靖瑶一直在部委走仕途，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对家族里这些捞偏门的事情向来极为厌恶。这次他搞出这么大的篓子，差点把江州制药的人工心脏项目拉下水，李靖瑶居然没有在老爷子面前告发他，反而私下动用关系帮他擦了屁股。

更让他费解的是，李靖瑶在电话里那副严厉训斥的态度，明显是在帮着刘琦说话。

刘琦不过是江州的一个暴发户，手里有点医药和科技的盘子，就算搭上了叶家二房的线，在上京这些老牌世家眼里也不过是个外省商人。小姑为什么宁可按死自己的亲侄子，也要确保刘琦的项目不受影响？

难道真是为了部委那个重大创新医疗器械的政绩？

李承泽吐出一口青烟，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样，小姑终究还是姓李，终究还是保住了他的命。只要这条命还在，没进监狱，在西山待个一年半载，等风头过了，老爷子消了气，他李承泽迟早还能翻身。

他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转身朝屋里走去。

……

同一时间的江州，天色刚刚擦黑。

一列从上京开来的高铁缓缓滑入江州东站的站台。

李靖瑶穿着一件质地优良的黑色羊绒大衣，围着一条米色羊绒围巾，脸上戴着一副大墨镜，遮住了大半张素净的脸庞。王秘书提着公文包和随身行李箱，落后半步跟着她走下车厢。

贵宾通道外，两辆黑色的奥迪A6早早停在路边。

车门推开，江州市委秘书长快步迎了上来，态度十分客气：“李主任，一路辛苦了！秦书记已经在迎宾馆备好了便饭，特意让我过来接您。”

李靖瑶摘下墨镜，微微点头：“秦书记太客气了。这次我来江州，主要是参加后天的创新药高峰论坛，按规定走就行，不用搞得太隆重。”

“那是那是，秦书记说了，就是老朋友吃顿便饭，不谈工作，给您接风洗尘。”秘书长殷勤地拉开车门。

李靖瑶弯腰坐进后座。车窗关上，将站台的喧嚣隔绝在外面。

车子平稳地驶入市区，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李靖瑶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王秘书坐在副驾驶座上，转过身低声汇报晚上的安排。

“李主任，迎宾馆那边安排在一号楼的听雨轩，除了秦书记和市府的两位分管领导，没有安排其他人。”

李靖瑶睁开眼，语气平静地开口：“跟秦书记打个电话，把万森集团的张万森，还有星辰控股的刘琦也一起叫上。”

王秘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我这就跟市委办联系。”

电话很快接通，市委秘书长听到李靖瑶的要求，也是有些意外，但立刻应承下来，表示马上通知。

此时的江州迎宾馆一号楼里，新上任不久的市委书记秦岚正站在窗前看文件。

听到秘书长的电话汇报，秦岚放下手里的红色铅笔，有些意外地抬了抬眉：“李靖瑶点名要刘琦和张万森出席？”

秘书在旁边低声应道：“是的，秦书记，李主任特意叮嘱的。”

秦岚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神情若有所思。

她是搞刑侦出身的干部，行事风格雷厉风行，对上京各大家族的脉络极为了解。上京李家前阵子老太爷八十大寿，江州这边传出了不少风声。听说李承泽在华东吃了瘪，李家内部对刘琦这号迅速崛起的新贵很有看法。

这次李靖瑶以部委实权主任的身份下来视察，刚下高铁就点名要见刘琦，摆明了是来者不善。

“看来上京李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啊。”秦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李承泽吃了亏，做长辈的亲自出面，这是准备借着饭局，给刘琦上上紧箍咒，再敲打敲打他。”

秦岚转头对秘书吩咐道：“去安排吧，给张万森打电话，让他务必带着刘琦准时过来。座位安排上注意点，别让气氛弄得太僵，毕竟在江州的地界上，咱们该护着本地企业的面子，还是得护着点。”

“明白了，秦书记。”

二十分钟后，江州制药总部办公室。

张万森握着手机，脸色有些古怪地看向坐在茶几对面的刘琦。

“刚才是市委办打来的电话。”张万森按掉挂断键，神情有些凝重，“秦书记在迎宾馆设宴，给上京卫健委的李靖瑶李主任接风。秦书记特意点名，让我们俩一起过去作陪。”

刘琦正端着茶杯品茶，闻言动作顿了顿，脸上没有太多波澜：“李靖瑶到了？”

“刚下高铁就直接去了迎宾馆。”张万森揉了揉下巴，有些担忧地看着刘琦，“刘老弟，这架势不对劲啊。李靖瑶是李承泽的亲小姑，李承泽在南沙港栽了那么大一个跟头，冯伟跑了，几千万打了水漂。虽说南沙港的案子被上面压住了，但李家肯定记着这笔账。李靖瑶刚到江州，脚跟都没站稳就点名要见你，八成是想在秦书记面前敲打敲打你，给李家找回场子。”

刘琦笑了笑，放下白瓷茶杯：“张哥，你觉得李靖瑶是来找麻烦的？”

“这还用想吗？”张万森叹了口气，“世家大族最在乎的就是脸面。李承泽被你逼得差点翻船，李靖瑶作为部委实权领导，借着公事敲打一下民营企业，手段多得很。随便在哪个审批流程上卡一卡，够咱们喝一壶的。今晚这顿饭，怕是个鸿门宴。”

刘琦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便服外套：“既然秦书记请客，李主任点名，推是推不掉了。张哥，走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张万森见刘琦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里虽然打鼓，但也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拿起车钥匙跟了上去。

晚上七点整，江州迎宾馆一号楼听雨轩。

包厢不大，布置得古色古香，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圆桌。窗外是一汪人工湖，夜风吹过，湖面泛着微光。

刘琦和张万森推门走进去的时候，秦岚正陪着李靖瑶在茶歇区说话。

李靖瑶已经换下了一身赶路的风尘，穿了一件深青色的立领针织衫，外面套着修身的西装小外套，长发盘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她整个人显得清冷而利落，端着茶杯的手指修长圆润，举手投足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稳气场。

听到开门声，李靖瑶抬起头，目光落在刘琦脸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瞬。

李靖瑶眼底微动，但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

“秦书记，李主任。”张万森率先上前打招呼，态度恭敬得体。

秦岚站起身，笑着招手：“万森来了，刘总也来了，快请坐。今晚李主任莅临江州指导工作，难得有机会聚聚，都是自己人，不用拘束。”

刘琦走到近前，向秦岚微微点头致意，随后看向李靖瑶：“李主任，上京一别，又见面了。”

李靖瑶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情绪：“刘总别来无恙。”

四人随即移步到圆桌旁落座。

秦岚坐主位，李靖瑶坐主宾，刘琦和张万森则分坐在两侧的客座上。服务员鱼贯而入，迅速摆上了几道精致的江州本地冷盘，随后倒上温好的本地黄酒。

饭局刚开始，桌上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张万森心里揣着事，端酒杯的手都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秦岚一边给李靖瑶布菜，一边暗中观察着两人的神色，心里已经在琢磨着一会儿要是李靖瑶借题发挥，自己该怎么出面打圆场。

“李主任，这次江州的创新药论坛，规格很高，部委能派您亲自过来坐镇指导，是对我们江州生物医药产业的大力支持啊。”秦岚主动挑起话题，笑着敬了一杯酒。

李靖瑶浅浅抿了一口黄酒，淡淡一笑：“秦书记客气了。江州这几年的高新技术发展很快，特别是生物医药板块，涌现出了不少好企业。部委一直很关注华东的几个标杆项目，这次论坛放在江州，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秦岚趁热打铁，目光转向对面的刘琦和张万森，语气中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李主任说得对。江州的企业发展势头好，但步子迈得大了，难免有些毛躁。有时候在经营策略上，或者在同行竞争中，难免欠考虑。刘总，张董，你们在地方上做企业，眼光要放长远，要多向部委的领导请教，可不能光顾着低头拉车，忘了抬头看路啊。”

这话一出，张万森后背立刻渗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秦岚这是在递梯子，给李靖瑶创造开口发难的机会。只要李靖瑶顺着这个话头往下压，借着南沙港或者北方审批的事情敲打刘琦几句，刘琦就必须当场低头认错，给李家把面子补齐。

张万森连忙端起酒杯，赔着笑脸：“秦书记批评得是。我们江州制药底子薄，以后一定多听上级领导的指示……”

然而，出乎秦岚和张万森预料的是，李靖瑶并没有接秦岚的话茬。

她动作优雅地放下手中的银筷，拿热毛巾擦了擦嘴角，转头看向身侧的刘琦，眼底带着淡淡的审视，脸上却慢慢浮起赞许的笑意。

“秦书记这话，未免有些过于严苛了。”李靖瑶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秦岚愣了一下，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张万森也有些发懵，眨巴着眼睛看着李靖瑶。

只见李靖瑶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目光落在刘琦身上，语气笃定地说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关注江州制药的人工心脏项目。不管是瑞金医院的一期临床数据，还是技术研发的严谨度，在全国同类项目里都是首屈一指的。在面临外部复杂的竞争环境下，刘总临危不乱，应对得非常沉稳，不仅守住了底线，还把技术和供应链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李靖瑶顿了顿，转过头对秦岚说道：“秦书记，江州能出这样的企业，是江州的运气。像刘琦这样有魄力、有担当，技术底子扎实，面对风浪不慌不忙的年轻人，称得上一句后生可畏。依我看，他不仅是江州的骄傲，更是咱们国内不可多得的杰出年轻企业家。”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秦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几秒钟，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原本以为李靖瑶特意把刘琦叫过来，是为了给侄子李承泽找回场子，当众给刘琦难堪。她甚至连劝架和稀泥的话术都在肚子里打好了草稿。

可李靖瑶一开口，居然把刘琦捧到了杰出年轻企业家的高度，这简直是当面给刘琦发了一张通关金牌！

坐在对面的张万森更是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端着酒杯的手僵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这转折来得太快，快得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刘琦看着李靖瑶，眼中泛起几分笑意。

他知道李靖瑶这是在投桃报李。南沙港的事情他把证据原原本本地交给了李靖瑶，既帮她除掉了李承泽这个随时会炸的雷，又在私下里全盘听从她的安排，没有把李家拖下水。李靖瑶这是在借着秦书记的局，当面给他站台，把之前的过节彻底翻篇。

刘琦端起面前的酒杯，神色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李主任过誉了。星辰控股和江州制药能走到今天，全靠地方政府的关照和部委领导的政策支持。我年轻识浅，以后还要请李主任和秦书记多提点。”

李靖瑶也端起酒杯，站起身与刘琦轻轻碰了一下。

两只玻璃酒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刘总不用过谦，你的能力，我心里有数。”李靖瑶看着刘琦的眼睛，声音放低了半分，眼神里藏着只有两个人才能懂的深意，“好好做你的实业，只要方向是对的，上面自然会给你们保驾护航。”

“多谢李主任。”刘琦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靖瑶也优雅地抿了半杯，落座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在刘琦身上停留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开。

秦岚到底是官场上的老手，短暂的错愕之后，迅速恢复了神色。

她哈哈大笑起来，端起酒杯打着圆场：“哎呀，看来是我多虑了！李主任站得高看得远，一眼就看出了刘总的潜力和价值。既然李主任都对刘总这么看重，那我们江州市委更要全力支持星辰控股的发展！来，万森，刘总，咱们一起敬李主任一杯！”

“对对对，敬李主任！”张万森如梦初醒，赶紧站起身，满面堆笑地把酒杯举得低低的。

饭局的气氛很快变得热络起来。

推杯换盏之间，原本弥漫在包厢里的紧张感烟消云散。张万森彻底放开了手脚，频频给李靖瑶和秦岚敬酒，席间的笑声此起彼伏。

李靖瑶喝了几杯酒，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神色比刚进门时柔和了许多。在讨论到后天创新药论坛的发言顺序时，李靖瑶直接当场表态，让江州制药的人工心脏项目作为开场第一家上台进行成果展示。

这个决定，直接把江州制药推到了全国同类企业的最前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