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爷要个回话。”信使在门外说。

“替我谢过兄长。”苏铭把信纸摊平，没有回头。

门外顿了一下，脚步走远。他没去开门。

信是族中议事才用的竹纹纸，字是嫡长兄苏弘的手笔，端正，笔锋刻意压得很平。

“弟在府学，宜专课业，勿念家中。母亲已为婉妹择定城南陈家三子，门第相当，六礼已行。此事自有母亲作主，弟年少远学，不必过问。府学月课在即，望弟安心，勿以家事分心，致误前程。兄弘字。”

他一连看了三遍。

周砚回屋，看见他对着那张纸坐着。

“家里来信？”

“嗯。”苏铭把信推过去，“你替我找几处不对。”

周砚接过去，看完第一遍，第二遍看得慢些。

“‘六礼已行’这四个字虚。”他说，“真下过聘，就该写‘聘已纳’。”

“还有。”

周砚又看了一遍。“‘不必过问’？”

“这四个字不是嫌我多事。”苏铭把信拿回来，指尖点在那个“不”字上，“是先把门关上。往后我若开口，这封信就是凭据。家里早告诉过我，不必过问，是我不听。”

周砚把信放下，忽然说：“这封信，别叫人看见。”

“家书。”

“就因为它是家书。”周砚说，“学正厅若知道你家在催你回，王恪要给榜上动手脚，就不缺话头了。”

苏铭把信折起，压在案上的书册里。

他重新坐正，把信使的日子在心里过了一遍。

“信使昨日从苏府动身，今日到。”他说，“府学月课，十日后放榜。偏偏赶在这个日子送到我手边。”

“你回去，是旷课。”

“学规里有‘不假擅离’一条。”苏铭说，“我不回去，就是这封信上写的四个字。等婉姐的事成了定局，我那句反对，连落脚的台阶都找不着。”

周砚看他。“所以这信是要你回去。”

“不要我回去。”苏铭摇头，“是要我动。我一动，她就赢了。”

他手指点在信末那行字上。

“还有一层。苏弘从来不管家中事。这信是他写的，话不是他的。落笔的日子，也不是他挑的。”

他把信纸转向周砚。

“写这封信的人，是算着月课的日子写的。”

周砚沉默了一阵，问：“那你回不回信？”

“不回。”苏铭说，“回一个字，就是表了态。这封信要的就是我表态。”

他把书册合上，压住那封信。

“这两日帮我留意一件事。”他说，“学正厅有没有再问我的名字。”

苏铭去学舍后头找陆昭。

陆昭正在跟人说话，远远看见他，把话头掐断了。

“问你一件事。”苏铭走近，“议亲的六礼，走到哪一步就算定死了？”

“纳采。”陆昭没问缘由，“六礼头一步是纳采，男家遣媒带雁过堂。这一步一过，就是入了礼。”

“入了礼又怎么讲？”

“入了礼，就不是一家的事。”陆昭把声音压下去，“族老要拦，得背一个夺人已定之礼的名声。士绅之间看的就是这一条。你们苏家族老上回肯替你压嫡母，是因为那事还没落到礼上。”

“纳采之前呢？”

“纳采之前，算口头上说过。”陆昭说，“口头上的话，媒人退一步，谁都可以说不算。”

苏铭站住没动。

“有件事要托你。”他说，“苏家往城南陈家议亲，媒人去过几趟，哪一天去的，你替我打听。”

陆昭盯了他一眼。“这是打探你们苏府内宅。”

“不是内宅。”苏铭说，“是苏家往陈家的一桩亲事。你只问外头看得见的。”

陆昭想了想。

“我姑母在东市卖绣线，陈家管事的婆子常来买丝。”他说，“两日内给你话。”

“还要问一样。”

“说。”

“苏家跟陈家，口头说到哪一句了？”

“那得问我姑母的嘴。”陆昭说，“我姑母的嘴，比绣线贵。”

“贵多少？”

“你欠我一支好墨。”

苏铭从袖里摸出半锭墨，搁在他手里。

“够不够？”

陆昭捏了捏，收进袖中。“凑合。”

苏铭回丙舍，铺开两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