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写给苏婉。他没提这封信,也没写嫡母在做什么。只写三句:苏家往陈家议亲,走到哪一步;带雁过堂的日子定了没有;若有人逼她当面应话,就拖着,不要点那个头。
末了添一行:勿回,托人面告。
第二张写给柳氏,两行字。说自己安好,月课在即,这个月不要省炭,去族学老账房那里讨月例。
写完,他把笔搁下。
周砚进来,扫了一眼那两张纸。“谁送?”
“陆昭的姑母。”苏铭说,“她卖绣线,每月要进苏府后院两三趟,婉姐的绣活是她在收。”
“信得过?”
“信得过她那双手,也信得过她多接苏府绣活的打算。”苏铭把信折好,“婉姐的绣,她一匹能赚三文。断了这条线,亏的是她。”
周砚把信接了,收进袖里。
苏铭把那封家书重新抽出来,只让一角露在书册外。
他把眼下的账盘了一遍。
府学月课,十日后放榜。族老给他进族学的条件,就压在这张榜上。榜上的名次不往前挪,他在族老面前开口就没有分量。王恪在翻新生册子,望族那边在府学有荐举的话柄,这两处都盯着这次的名次。
婉姐的婚事在苏府,婚书那一头捏在嫡母手里。他人回不了苏府。
三件事串在一根线上。要拦这桩亲事,他得先在族老那里有分量;要有分量,得守住月课名次;要守住名次,诗会上就得把王恪要的那卷纸当面递上去。
他把请帖从砚台下抽出来,与家书并排压在案上。
一封要他不必过问。一封要他当席再赋一首。
两日后,晌午。陆昭没进屋,在窗下站定。
“苏家往陈家,媒人去过两趟。”他说,“头一趟十日前,去的是正院管事,带的是婉姑娘的生辰八字。”
苏铭的手按在书页上,没有翻。
“第二趟,前日。”
“回了什么话?”
“两家把头点了。”陆昭说,“带雁过堂的日子,定在这个月十九。”
学舍里有人翻书,纸页响了一声,很快又静了。
“雁呢?”
“雁还没送。”陆昭说,“十九那日一早,媒人登门,雁过堂前。过了堂,这亲就入了礼。”
苏铭把家书从书册里抽出来,翻到背面,写下两个字。
“陈家那边,我又多问了一句。”陆昭说。
“说。”
“陈三公子的父亲,前些日子补了岭南的缺。”陆昭看着他,“年前就要动身。人说这家写帖子写得急,是要赶在动身之前把媳妇娶进门。”
苏铭握笔的手停住。
他低头看纸背,那两个字的第二个还没写完,只写了一个“十”。
“若请座师出面呢?”他忽然问。
“座师肯出面,得有个由头。”陆昭说,“由头就是你这两回诗上的名声。名没落到实处,他不会替一个新生去碰人家已定的亲。”
苏铭把那一笔补完,笔尖顿在“九”字最后一钩上,压得重,墨从纸背透出来。
“婉姐那边。”他说,“信递进去了没有?”
陆昭顿了一下。
“我姑母昨日进过一趟。”他说,“出来时,手里没有回信。”
“她见着人了?”
“没见着。”陆昭说,“婉姑娘这两日在正院抄经,出不了院门。绣样是婆子接的。”
苏铭把那支笔搁在砚上。
“抄经。”
“嗯。”
“抄经是关人的由头。”他说,“把她留在正院里,是怕有人往里递话。”
陆昭没接话。
苏铭看着案上那封家书,看着看着,问了一句:“正院后园空着的那间屋,你知道做什么用?”
“你知道那间屋?”
“前年冬天放炭用的。”苏铭说,“这两日有人去收拾没有?”
陆昭看他一眼。“我姑母说,婆子提过一句,正院前两日让人把后园那间空屋拾掇出来了。”
“做什么?”
“养雁。”
苏铭没有再问。
他把家书翻过来,压在书册里,又抽出陆昭递回来的那封信,看了半刻,重新抬头。
“我写的那封,先留着。”他说,“雁都备下了,不信找不到第二条路。”
“两天。”陆昭说,“我姑母后日还要进一趟。”
“那就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