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门在身后合上,书吏把号舍的木板搁稳。苏铭侧身坐进去,先把书袋按在膝上,等题纸。
题纸递到手上,他抹平折角,看了三遍。
问边储。
上头一段套话,说西陲互市岁岁照旧,边饷却一年重过一年,费日多而边日弱,命考生条陈其策。底下小字标着日落前交卷。
斜对面号舍的锦袍子弟探出半张脸,扫过他的题纸,嗤了一声:“今儿不算漕账了?”
苏铭没抬眼,把题纸压到案角。
他昨夜默了一路的那句破题,本是冲着漕运写的。可边储的粮,哪一石不是从河上运过去的。撞上这道题,倒省了另起炉灶的力气。
研墨,落笔。头一行:论边,当先论其饷;论饷,当先论其费。
第二行起摆数。河运一石到边,脚价、折耗、沿途盘剥一层层加上去,到得关下,三石才落一石。前代几回边事坏在粮尽,不是兵少,是饷到不了。
他把旧例摊开。前代守边,初行屯田,边军自食其半,官只补其不足,边储反有余。后来屯田废作豪右私产,军粮尽靠籴买,籴价一涨,边饷就得跟着涨。
再往下拆互市。以茶易马本是官定马价,商人在半路截去一层利,边将报马数又以少为多,一匹官价的马到营,账上往往记成两匹。
写到一半,他把一句四字对仗划了。科场取文重辞采,他偏不肯在这道题上写漂亮话。
他昨夜从书肆、从同年嘴里一点点拼出来的,是周教授重实策、厌空谈,尤其留心边事与漕运。府学里肯写实策的人不多,肯写边储账目的人更少。他要写的就是一本能拿去用的账。
底下落三条。一是复屯田,不许豪右侵吞。二是清互市马籍,以实马数报部。三是边饷本色折色分年递改,先立起一本对得上的账。
写到日头偏中,纸面已密密一片。他停笔通读一遍,心里清楚,这一篇的立意,已不是府学月课上那些生员写得出。
邻座那个生员忽然侧过身,压着声问:“你写了多长?”
苏铭把卷面按了按:“到日落还早。”
那人目光在他纸上溜了一圈,缩回去,没再问。
他提前交了卷,不在场中多留。出闱走到墙根,借他程文的同年正等在那儿。
“题怎么破的?”
“边储。我写饷。”
同年愣了愣,随即笑:“跟我猜的一样。”笑到一半忽然收声,“你回头。”
族学那几个嫡系子弟正从场门里出来。为首那个月白锦袍手里捏着笔,踱到苏铭跟前停住。
“边储这道题,周教授是前夜才定的。”他说,“你进场前就知道了?”
这一问的厉害处不在问句。四周已围了七八个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每个人都听见。
苏铭看着他:“题是我自己拆的,字是我自己写的。你若认定有人的手能伸进考题里,这话该去跟周教授说。”
锦袍子弟脸色一沉,转身走了。
同年扯他袖子:“他是想让所有人都记住‘押题’两个字。”
“他记住了。”苏铭说,“我也记住了。”
同年又低声说:“茶楼那幕客昨夜还在放话,说你考前把旧稿全撕了,是心里有鬼。”
“随他说。”
“随他说,你就落不了榜?”
“落不了榜,也得先出闱。”苏铭说。
阅卷房里,周教授翻到北三号卷,看完破题就把笔搁下,把卷子挪到灯下,从头再读一遍。
读到清马籍那一段,他用指甲在纸边划了一下。
旁座的教谕问:“怎么?”
“这份卷子写的是实策。”周教授说,“府学课业里不教这些。”
教谕探头看卷首那几行小字:“什么出身?”
“苏氏。”周教授顿了一下,“庶出。”
教谕没接话。
隔座一位同考官听见,凑过来看了一段,皱眉:“笔太实,不像举业,倒像衙门里的公牍。别不是有人代作。”
周教授没抬头:“代作的人写不出清马籍。”
他提笔在卷末写下批语:语有实据,不类举业,非府学生所能出。
写完又停住,把这七个字重看一遍,没有划掉,只在旁边添了四个小字:可待后观。
教谕看着他落笔:“这七个字誊出去,北三号就藏不住了。”
“藏不住正好。”周教授把卷子合上,“榜还没出,先看府学怎么说。”
三日后,苏铭到府学取旧年课卷,刚走到前厅门口,就听见里面在说他的名字。
“北三号,苏铭。周教授批了七个字,非府学生所能出。”
“这是夸?”
“这不是夸,这是问。府学里这么多人,他凭什么不是府学生?”
有人低笑一声:“怕是有人替他写。”
苏铭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出声。等里面散了,他才进去取卷,提笔在借书册上签了名。
退出来时,正撞上苏弘身边的长随,手里捧着一函东西,不深不浅地朝他行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