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儿。”长随道,“大郎让我来府学取一份旧文书。”
苏铭侧身让开路:“取什么?”
长随笑了笑,没答,捧着那函东西往里走。
一个生员从里边出来,看见他,脚步慢了一下,上下打量两眼,到底没开口。后面的书吏提着卷册跟出来,边走边跟人说:“北三号那卷,纸又薄,字又密,看着不像好卷。”
另一人接口:“纸薄字密才要细看。你没听说,阅卷房昨夜点了两回灯?”
这话传到苏铭耳朵里,他当没听见。
出了府学正门,走出没几步,身后有人追上来。是那个同年,跑得直喘。
“我从前厅过,听见大郎那长随跟书吏说话。”他压着嗓,“他问的是当年周教授在府学讲学时的旧题名录,指名要苏秉衡名下那一页。”
苏铭脚下停住。
周教授早年在府学讲过学,父亲苏秉衡是那几年的学生。这层旧谊府里从没人提,是因为提不上台面。可要是有人把它翻出来,再贴上“非府学生所能出”这七个字,意思就变了。
不是他文章写得好,是他父亲的老关系早就替他把题拆开了。
“他这是要抢在放榜前递话。”同年说。
“递得早,未必递得准。”苏铭把课卷换了个手拿,走出两步,又停下,“那本名录,页脚是不是新的折痕?”
同年一愣:“你怎么知道?”
苏铭没答。去岁他在父亲书房外候见时,那本旧题名录就摊在案上,翻的正是苏秉衡名下那一页。
那时他只当是父亲在怀旧。
现在他才知道,父亲翻的那一页上不止有题名录,还有一行朱批。他记得那行字的位置,在页脚,四个字:“三题未用。”
周教授早年讲学,出过边储、漕运、互市三道题。苏秉衡全抄下来了,还在旁边批了“未用”。十二年前的旧题,若被人翻出来,再对上今科这场边储,就成了“题从旧录来”。
嫡兄要的不是证据,是说法。
“走。”苏铭转身。
同年跟上来:“不取课卷了?”
“取完了。”他把课卷往书袋里一塞,“去藏书库。”
藏书库的借书册摊在案上,翻到本月那页,一行墨字还没干透:苏秉衡名下题名录一册,借阅人苏弘府上长随,保人族学山长。日期是昨日午后,比他出闱还早半日。
也就是说,锦袍子弟在场门口堵他之前,嫡兄已经派人来取名录了。
书吏在旁边低头抄账,苏铭把册子推回去,问:“这册还了吗?”
“说好三日。”书吏抬头,“三日后来还。”
放榜前一日,正好三日。
同年脸色变了:“他拿这页去府学,说你父亲跟周教授有旧,题是早漏出来的。”
“漏题要有题。”苏铭说,“周教授出的是新题。名录上那三道,是十二年前的。”
“他不说漏题,他说旧谊。周教授批你‘非府学生所能出’,这一句配上你父亲是他旧学生,谁还听你分辩?”
苏铭没接话。这一层他刚才在门外已经想过了,只是没想透怎么破。
他忽然问:“上月替苏弘借《西陲马政》的,也是这个长随?”
同年想了想:“也是。保人还是族学山长。”
苏铭把这两笔记在心里。一本是马政,一本是旧题名录。马政那本,他前几日在书肆翻过,边储互市几段被折了角。
“他借马政,是为了对名录。”苏铭说,“名录上三题写得简,他要把题面补全,再把折角做旧,看上去像早就翻过的。”
“那你怎么办?”
“我父亲的书房也有一本。”
同年一愣:“你怎么知道?”
苏铭没答。他走到院中,让人去给柳氏传话,只说要父亲书房里那方旧砚,取来写大字用。
不多时,苏婉亲自把砚送出来,用旧布裹着,递到他手上时低声说:“母亲问你,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苏铭接过砚,“替我谢母亲。”
他回住处,把砚翻过来。砚底一行小字,是苏秉衡亲笔:甲午年,听周夫子讲边事,录题三道,未用。
甲午年,比今次出题早了十二年。
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没声张。夜里隔壁有脚步声,来回两趟,停在他窗下。他没点灯,只把砚压在案角。
第二天一早,他提笔在砚底那行小字旁边,又添了四个字:非今科题。
写完把砚收进书袋。出门时同年迎上来,说府学前厅里已经有人在传,北三号那卷要有麻烦了。苏铭问传什么。
“传你父亲与周教授有旧,传题名录被人借走,传你考前撕过旧稿。”
“撕旧稿”三个字一出,苏铭脚步顿了一下。
他考前确实撕过几页废稿,是月课上写的旧策,觉得没用。那时只有茶楼幕客在场。
“随他传。”苏铭说,“榜前一日,我请他去府学对一对名录。”
同年急了:“你拿什么对?”
苏铭拍了拍书袋。
“拿我父亲十二年前录的题。”他说,“题是旧的,人是旧的,周教授出的却是新的。他若要说旧谊能漏题,那就是说周教授十二年出一题。这话递到阅卷房,伤的可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