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声翻了九页,还没停。
同年站在他身边,一页一页数。数到第九页,喉头动了一下:“他是在看札记,还是看你的卷子?”
苏铭没答。三册札记还抱在怀里,最早那册压在顶上,纸边被手心的汗浸软了。
廊下两个书吏,一个捧册,一个提卷,隔着半步站着,谁也不看谁。捧册那个朝阅卷房门口瞥了一眼,提卷那个便往檐柱下退开些。
门里的纸声停了。
出来的书吏四十来岁,先看苏铭的手,再看他的脸:“札记拿来。”
苏铭递过去,却没立刻松手:“大人要看日期,还是看字?”
“看纸。”
“三册都在。”苏铭说,“日期在左角,改笔在夹缝里,第三册第十一页有虫眼。”
书吏抬眼多看了他一瞬,抽走札记进去了。
门没关。同年往他身边凑了半步:“你方才那句,说给谁听的?”
“说给能听出来的听。”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书吏又出来,札记没全还,只递回来两册,先问一句:“甲午年那本题名录,你从哪儿查来的?”
“府学书库,甲字第三架,第二层。”
书吏愣了一下,转身回屋。里头没再翻纸,也没人说话。
好一会儿,门里传出一个声音,很轻,只三个字:“叫他回。”
书吏出来,把最后那册也还了,却压着他的手背说:“教授有令,榜前不与考生说话。明日辰时,榜下见。”
“复核呢?”
“榜后启封,一并复核。”书吏看着他,“你这场卷子,和你那册札记,一起。”
苏铭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门,转身。
同年追上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听出来没有?他问名录,不是问你从哪儿抄的。”
“嗯。”
“那他问什么?”
“他问的是,甲午年那道题,除了出题的人,还有谁见过。”苏铭把三册札记塞回书袋,“他查的不是我的卷,是出题的底。”
同年脚步一停:“那岂不把府学自己牵扯进去?”
“所以他明日要我在场。”苏铭说,“他不放心我,也不放心别人,索性把两样一起摊开。”
“那你还笑。”
“我笑他至少没把我当贼查。”
天没亮,榜墙下已经站满了人。
榜分正副两张。副榜贴没取中的,按例也得挂出来给落榜的人看。
一个穿青衫的生员从副榜末行往前念,念得又快又响。念到一半,人群里有人嗤笑:“别念了,副榜上哪有他。”
“哪个他?”
“苏府那个庶子。抄诗抄到府试卷上的那位。”
苏铭站在人群外围,袖着手,没往前挤。
副榜念完,众人又拥到正榜前。正榜从末行往上数,先念最末几名,一路往上。
“第十……第七……第三……”
数到第三,念榜的人嗓子哑了一下,回头往人群里扫。有人替他把上面那一行念了出来。
“府试案首,苏铭。”
人群里静了。
人都听懂了,只是一时不知怎么接。约莫三口茶的工夫,人群才炸开,声音一片压着一片。
先前说“抄诗抄到府试卷上”的那个生员,袖子一收,往人堆后头退。他身旁一个同年伸手拽住他袖角:“老兄,方才那句话,现在还说吗?”
那人把手抽出来,一声没应,挤进人堆里去了。
苏铭站在榜墙一侧的石阶上,从头把正榜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同年挤过来,脸涨得通红:“案首!你是案首!”
“嗯。”
“你怎么还站着看榜!”
“数名字。”苏铭说,“副榜上三个,是我们族学的。”
同年愣了一下,也回头去数,数完不说话了。
榜下的人渐渐围过来。
先是一位蓄短须的廪生,报了自己的字号,双手把名帖递上,说改日要登门讨教。接着又上来两个,年纪都不大,报了府学附读的名头,站在旁边不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