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先把袖子里的程文卷抽出来,塞给身边的陈浚。
“月课先不交了,替我收着。”
陈浚的手没接稳:“你去哪。”
“回家。”
他出了府学大门,一路没停。老仆跟在后面小跑,边走边把话补齐。柳氏是三更起的热,天亮还没退。白嬷嬷辰时带了个郎中来,看了一炷香,留下一张方子,上面缺一味麻黄,府里药房说没有存货,让偏院自己想法子。
“药抓了没有。”
“婉姑娘要去,白嬷嬷说姑娘家出门不便,让她等着。”
“等到这会儿。”
“等到这会儿。”
苏铭没再问。他从侧门进府,绕过前厅,直接进了偏院。院里那具药碾还搁在檐下,纸包没拆。
柳氏躺在旧榻上,脸朝里。听见门响,她先翻身看是谁,看清是苏铭,手就往被子里缩。
“你怎么回来了,府学那边……”
“娘先别说话。”苏铭按住她手腕,她手背烫得厉害,他掀开被角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又放回去。
苏婉从里间出来,手里捏着一方湿帕。她眼睛红着,话说得稳:“风寒入里,郎中说吃两剂就好。”
“方子呢。”
苏婉把方子递过来。
“缺的这味我去抓。”苏铭说。
“你去抓,谁放你出门。”苏婉没接这句,把帕子搭在盆沿上,换了个话头,“今早张媒婆来了。”
苏铭的手停在纸面上。
“坐了半刻,喝了茶,把庚帖的样子给我看。城西郑家的次子,家里三间铺子。”她说得像在念别人的事,“娘在里间,听见了。”
苏铭转头。榻上的人闭着眼,眼皮在抖。
“帖什么时候换。”
“明日午前。张媒婆来取,取了送去郑家。主母点了头,帖子已经写好。”
苏铭把方子折起来塞进袖里,站起身。
苏婉拉住他的袖子:“你现在去正院,就是硬碰。娘还病着,你一闹,她今晚就能把人挪去浣衣。”
“我知道。”苏铭把袖子抽回来,“所以我先去拦媒人。”
张媒婆果然还没走,正在二门廊下跟管事讨茶钱。
管事见了他先皱眉:“公子这是做什么。”
“我跟张嬷嬷说两句话。”
媒婆圆脸,见了他先笑:“哟,这就是府案首。”
“庚帖的事,先停一停。”
“这是主母的吩咐。”
“族老在中堂说过,苏婉的婚事须她自己点头。”
媒婆把手炉换了个手:“公子,这话我一个跑腿的做不了主。主母那边催得紧,明日就该对八字了。”
“你回头把话递给主母。”苏铭从她手边把那张写着男方生辰的红纸抽过来,“这张纸先搁我这儿。”
媒婆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公子这是抢帖。”
“是暂收。”
媒婆看他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公子,我劝你一句。郑家不是平常人家。郑家次子的姑母,嫁的是裴家二房的太太。这门亲,是裴家那边递过来的话。”
苏铭的手指停了一下。
正院的人就在这时到了廊下。一个婆子垂手站着:“太太叫公子过去。”
崔氏正坐在堂上捻珠子。
“我听说你在二门拦了媒人。”她抬眼,“苏铭,你是府案首了。府案首可以替家里当家了。”
“儿子不敢。儿子只求一件事,婚帖先押一押。”
“押到什么时候。”
“押到院试放榜。”
崔氏捻珠的手没停:“苏婉是庶女,她的婚事由我作主。这是宗法。你在府学读了几天书,宗法也敢动了。”
“宗法儿子不敢动。”苏铭说,“儿子只问一句,族老在中堂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哪一句。”
“苏婉的婚事,须她自己点头。”
崔氏笑了一下:“那是族老当时的一句体面话。体面话落到纸上,才叫凭据。你见过纸吗。”
苏铭没答。他没有。
崔氏把珠子搁下:“你在府学附读,名册上写的是苏家门第。院试在即,我不拦你。”她端起茶,慢慢吹了一下,“可你也该明白,一个府案首,攀不到郑家这样的亲事。我替她找的是稳稳当当的去处。”
“郑家次子的姑母,是裴家二房的人。”苏铭说。
崔氏的指尖停了半息,随即又转起来:“你听谁说的。”
“媒人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