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如何。”
“裴家记着儿子的账。”苏铭说,“前月在府学,儿子占了他家一个附读名额。那位裴公子当着教授的面说,往后我的手伸到哪儿,他的眼睛就跟到哪儿。这门亲事若成,阿姐进的就是裴家的门。往后我在府学、在贡院,走一步都有人在阿姐身上递话。”
堂上静了一瞬。
崔氏把茶放下,声音还是温的:“你想得倒远。”
“儿子只是想得明白。”
“明白就好。”崔氏说,“我应你一句,院试榜出之前,庚帖压在正院,不动。”
“谢母亲。”
“别谢得太早。”她看着苏铭,“我只应你压帖,没应这门亲事作罢。院试若取不中,你拿什么来跟我说。”
苏铭站在堂下。
“院试取不中,这门亲事,儿子一个字不提。”
崔氏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好。这话是你自己钉在这儿的。”
“是儿子自己钉的。”
“你娘病着,白嬷嬷明日起还去。”崔氏说,“药钱走公中,你不必操心。”
“不必。”苏铭说,“药儿子自己抓。”
“自己抓。”崔氏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品什么笑话,“行。”
苏铭退出去。帘子在他背后落下来,他听见里面珠子又响了一声,很轻。
苏婉在檐下煎药,瓦罐里只搁了清水和几片姜。她看见他手里的红纸,问:“她应了。”
“应了压帖,压到院试放榜。”
苏婉拨了拨柴,没再问。
“张媒婆留下的庚帖抄样,你收着没有。”
“收了。”
“给我。”
苏婉从针线筐底把它翻出来,红纸已经皱了。
苏铭把药方和庚帖抄样并排铺在桌上,看了半晌。
“方子不对。”苏婉忽然说。
“什么。”
“我下午拿它去街口药铺问过。掌柜说麻黄虽要紧,两剂不吃,也不至于成这样。”她顿了一下,把声音压下去,“他说这方子里少的是附子。”
苏铭抬起头。
“我没敢跟娘说。”苏婉说,“白嬷嬷请的那位郎中,出了咱们院门,没去药铺,往正院去了。”
苏铭把方子拿起来,凑着灯看了看。字是工整的,一味都不缺,就是少了一味。
里间柳氏在唤他。
她已经被扶着坐起来,靠着墙,手还在抖。
“我听婉丫头说,你把自己押到院试上了。”
“娘听她胡说。”
“你别押。”柳氏抓着他的手,力气小得几乎没有,“考不中也不要紧。娘不怕再熬几年。你阿姐那边……”
“娘。”苏铭说,“上回你病着,也是这么说的。”
柳氏不说话了,眼泪掉下来,却没有出声。
苏铭站起来,把桌上那张红纸拿过来,压在药方上面。
“从今日起,府学的月课我托陈浚代交。院试之前,我不离府城。”
苏婉抬头:“附读的名额是上月你从裴家手里争来的。两旬不去,训导就能除你的名。”
“除就除。”
“你为他们争的。”
“争来的东西,本来就是拿来护人的。”苏铭取笔,在红纸背面写了几行小字,写完,把笔搁下,“府学丢了,明年三月还有补考。娘只有一个。”
他把笔又拿起来,本来要递给柳氏,手到半途又收回来,自己咬破了指尖,在末尾按了个印。
红压着墨,洇开一片。
他把纸推给苏婉:“收好。院试放榜那日再拿出来。”
苏婉接过去,捏着纸角,捏出两道褶。
“上面写的什么。”
“我押的东西。”
苏婉没再问。她把红纸折了三折,塞回针线筐底,压在那把剪子下面。
苏铭把灯往外间挪了半尺,让光落在榻边。
方子在袖里。明日一早他先去药铺,把缺的那一味补上。
府学可以明年再进。
这一榜,他不留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