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叩响时,苏铭正把水囊夹层里那半颗药摸出来。
三下,间隔一样,很轻。
他开门。门外站着族老身边的老仆,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灯笼,见了他就躬下身:“太爷在楼下偏堂等二公子。”
苏铭把药包按回枕下,披上外衫下楼。
偏堂里一盏灯,族老坐在主位,手边的茶没动过。
“坐。”族老抬了抬下巴,“祠堂那回罚跪,我拦下来的。”
“谢太爷。”
“别谢。”族老把一张折好的纸推到桌角,“你母亲昨夜差人去祠堂递话,说你仗着几首歪诗在外头丢尽了苏家的脸,要我撤了你今年应试的具保。”
苏铭看了那张纸一眼,没伸手。
“撤了么?”
“没有。”族老端起茶盏,又放下,“我留着,是要同你讲清楚。苏婉的庚帖在她手里,我不管,因为按规矩,庶女的婚事本就该主母做主。你要我开口去驳这一条,就得拿东西来换。”
“太爷要什么?”
“院试取中。”族老伸出两根指头,“县案首、府案首,那是府学的脸面,不是苏家的。你要族中为你出面,就得在院试上挣一个名字回来。挣不回来,这事我不提,你也别再递帖子。”
苏铭盯着他:“这话是太爷要说的,还是有人托太爷说的?”
“我自己。”族老说得不软,“苏家三代没人在院试上出过头。你出了,我认你;出不了,我这张脸也没处搁。”
苏铭弯腰把那张纸拿起来。上头只有两行,是暂押婚书的回执,落款还空着。
“我给太爷填上。”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口,“可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我娘在偏院挨冻,太爷是知道的。院试我若中了,头一件事不是苏婉的婚事。”
族老抬眼看他。
“是让我娘往后不必再看账房的脸色。”
族老沉默了一息,摆了摆手。
苏铭走到门口,身后又追来一句。
“苏铭。”
“太爷?”
“崔氏昨夜还递了话,说你在府学里同人结怨,有个姓林的门客要递呈词拖住你。你这一场,外头有人等着看你摔。”
苏铭没回头,只把袖口拢紧。
“知道了。”
第二场点名在卯时三刻。
号舍里,他把那半颗药压在舌底。苦味顶上来,昏沉睡意压下去一层。
策题挂出,场上静了一瞬,随即是一片翻卷声。
问,郡县之治,何以为本。
这一题极宽。立农、立教、立刑,怎么写都能成篇,府学递出去的卷子年年都这么写,稳当,也平庸。
苏铭盯着那题,没有落笔。
他抽出一张草稿纸,在上头写了一个字。
信。
治之本在信,信之大者在籍。
写到这一行,他的笔尖顿住。再往下,就不是文章了。
他写本府近三年的籍册。相邻府县的童生,买通户房一个书吏,挂在一户绝了的户籍下,三两年便算本府子弟。名额只有那么些,寒门的一条活路,被这么一挂就挂掉了。
他往下写,同场有一名生员,三年前还在邻府应试,如今坐在本府号舍里。此人姓崔,名明远。
写完这一句,他把笔在砚边刮了三下。
药劲在第二页末退了下去。手先抖起来,字险些失了形。他咬住舌尖,用那点苦味逼出一丝清醒,一笔一笔把第三页压到底。
落款写完,他伏在案上喘了几口气。再提笔,手连收卷的绳结都系不稳。
这一篇递上去,主考若是不看,他就是亲手把冤家写到了纸上。
他把卷子合拢,压在最底下。
第二场出场在申时。
苏铭随人流挤出贡院侧门,刚下台阶,就被人唤住。
“苏铭。”
他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