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下立着三个人。中间那个二十出头,月白直裰,手里转着一枚玉。两个随从拢着手,分站左右。
“我姓崔。”那人笑了一下,“崔明远。”
苏铭看着他。
“你在卷子上写了我名字。”崔明远把玉收进掌心,“写了几行?”
“你该问的是,我写的是不是真的。”
“是真是假,不在你一张卷子上。”崔明远往前半步,声音不高,“府城的纸、墨、书肆、印坊,你去问问,从今往后哪一家还敢给你开门。你在府学附读的那点廪膳,我也能替你问问学官。”
苏铭没退。
“我在卷上写你,是因为我不写,那上百个说不清来历的名字,明年还要再挤掉一批人。”他把书箱换到另一只手上,“崔公子要断我的路,先回去问问府上,府城的纸贵,还是苏府偏院那半筐炭贵。”
崔明远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他身后一个随从往前迈了半步,被他抬手拦住。
“你倒是横。”他把玉重新转起来,“横得好。明日一早,学政衙门。你那一卷,我崔家要当堂问一问,算私怨,还是算策论。”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说同场生员的底细,是从哪儿打听来的?府学里给你递话的人,我今日就能查出来。”
苏铭站在原地,把书箱的带子勒紧。
次日一早,学政衙门。
堂上案后坐着学政,案面摊开两卷,一卷是他那份策论。
崔家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管事,穿得齐整,另有一个人立在门边,三十上下,生得瘦,正是林仲文。
“学政大人。”崔家管事先开口,“这一卷策论直书小侄姓名,指为借籍。科场之上挟私攻讦,坏了取士的规矩。请大人革了他的名,逐出本场。”
学政没应他,抬眼看向苏铭。
“你写的?”
“回大人,是我写的。”
“崔明远是邻府人,你有何据?”
“有。”苏铭道,“本府籍册与邻府三年前的旧册都在户房。请大人调来一对,崔明远的名字哪一年进的本府,谁具的保,一查便知。若是我诬他,我自请除名,永不入场。”
堂上静了一下。
林仲文在门边插话:“大人,他不过一个附读生,籍册岂是他说调就调。”
学政这才看了林仲文一眼。
“本官院试主考,调一卷籍册,还要问过你?”
林仲文的脸涨红,退了半步。
学政把苏铭那卷翻到最后,翻得很慢,翻到某一页时停了停,取笔在卷侧画了三个圈。
“念。”他把卷子推给书吏。
书吏捧起来,清了清嗓子,念道:“籍不清则名不实,名不实则取士不信。取士不信,则朝廷取百个状元,寒门亦只当那是别人家的事。”
堂上没人说话。
书吏念完,把卷子合上。学政把笔搁回笔架。
“本官阅卷二十年,头一回见附读生把籍册写进策里。”他看着苏铭,“这一卷我圈了。冒籍之事,本官另案查办,查到哪一步算哪一步,与你这一篇是两件事。”
崔家管事退到堂边行了个礼,一句话没说。
学政扬了扬手:“都散了。”
苏铭走出衙门,下台阶时步子有点浮。
周廪生已在阶下等着,见他出来,迎上两步:“怎么说?”
“圈了。”
周廪生刚要笑,笑意又收住,往堂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苏兄,有件事,我昨日就想同你说。”
“说。”
“你今日指的这位崔明远,不只是崔家的人。”周廪生挨近半步,“他是府城崔氏二房次子。论辈分,苏府主母崔氏,是他的亲姑母。”
苏铭站在阶上,一动不动。
袖里那只手摸到那张折好的回执,纸角被汗浸软了。
他这一篇策论,圈住的是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后头,有一张已经把苏婉生年写好在上头的庚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