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在学政衙门阶下站了半晌,才想起收起袖里那张回执。
“苏兄。”周廪生见他不应声,又凑近半步,“你可听清了?”
“听清了。”
崔家,苏府正院,一根线两头。这句话,苏铭在心里过了两遍。
他把回执折成小方块,塞进袋底。“先去看榜。”
放榜这日,他到得不早。府学照壁下围了三层人,他站在最外圈,只看得见别人的肩和举起来的袖子。周廪生从人堆里挤出来,衣襟上沾了不知谁的墨,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榜首。”他喘着气,“你是院试榜首。第一行头一个名字,我看了两遍。”
苏铭往前挤。挤到第二层,前头的人回头看他一眼,让开半步;再往前,又有人让开半步。照壁上那张黄纸糊得平整,头一行头一个名字,是他。
县案首,府案首,院案首,三案首齐了。
人群里有人念他的名字,念到第二遍,声音就乱了。
“苏铭?苏府哪个苏铭?”
“偏院那个。年后文会上吟了一首诗,把苏家大公子压得下不来台的那个。”
“就那个庶出的?”
“庶出的怎么了。三案首,你去考一个给我看看。”
“府城二十年没出过三案首齐的。”周廪生在旁边低声道,“今日过后,闾巷里说的都是你们苏家那两个院子。”
苏铭背对着人声,没有回头。
周廪生在他旁边笑,笑到一半,忽然用胳膊肘碰他。“你瞧那边。”
照壁左角立着几个穿青衫的。打头的是族学里的沈生。苏铭头一回进族学,沈生把过道上的书箱踢开,说庶出的坐末座。此刻沈生手里也捏着一卷抄下来的榜文,站在那儿,脸上惯常的笑收了一半。
站了半晌,沈生还是走了过来。
“苏兄。”他把抄纸折起,声音比往常低了不止半截,“三案首齐,府城怕要传上半年。恭贺。”
“不敢当。”
“先前在族学里,是我不对。”沈生笑了一下,笑得不太顺,“往后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苏兄只管开口。”
“你的贺我收下。”苏铭看着他,“别的不必了。”
沈生往袖里塞纸,塞了两回没塞进去。旁边有人替他接了,笑着打圆场:“沈兄今日是来道喜的,苏兄何必这样认真。”
苏铭没再理,出了人堆。周廪生跟上来,嗓子压得极低。
“崔家昨日进过府学。”他说,“叫了两个人问话,问的是谁给你透的籍册消息。”
“问出来了?”
“没有。”周廪生咽了口唾沫,“可我在府学那份廪膳,是族里看着文名给的。真出岔子……”
“我记着。”苏铭说。
两人往街口走了不到十步,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从旁边挤上来,自称是城东书肆的掌柜。
“苏案首,”他拱了拱手,“你那篇策论,可否让小店刻印一版?银子好说,一篇五两。”
苏铭站住。“府学的卷子,你从哪儿得的?”
“抄本早出来了。”掌柜笑,“今日府城谁不看这一篇。”
苏铭看着他,没答。周廪生在旁边推他一把:“苏兄,这事你先问学政衙门。”
“五两不够。”苏铭对掌柜道,“你去问学政衙门,他准了你再来说。”
掌柜的笑僵在脸上,拱手退了。
回苏府时日头已偏西。门房立在阶下,看见他,先直了直腰,叫了一声“铭少爷”。
苏铭停了半步。“族老那边今日有信来吗?”
“有。”门房双手递上一张帖子,“族老院里的人传话,说三日后祠堂议事,请铭少爷到场。”
苏铭接了帖子。门房又低声添了一句:“铭少爷,今日下晌官媒董婆子来过一趟,在正院坐了一个时辰。走时留了一份单子,小的扫见了半行字,上头写着邻府崔氏。”
苏铭把帖子捏在手里,进了二门。他没有回偏院,径直去了正院。
正院堂上点着灯。苏秉衡坐在主位,崔氏坐在下首,手里那串沉香珠子转得不紧不慢。苏铭立在堂中,母亲柳氏不在,堂下只有他一个。
苏秉衡放下茶盏。“学政衙门那件事,你为何要在策论里写崔明远?”
“回父亲,策论是科场卷子,写的是本府冒籍之弊。”苏铭道,“崔明远三个字,是他自己留在籍册上的。”
“你自己的卷子,你自己写得。”苏秉衡慢慢说,“可曾想过崔家跟苏府是什么关系?”
“崔公子昨日在衙门前扬言,要断我在府学附读的廪膳。”苏铭道,“我想过。”
苏秉衡看他一眼,端起茶盏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