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忠全仍旧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嗓音沙哑:
“大帅……大帅调了几个工兵营,两千多号弟兄,拿铁锹、洋镐还有西洋油钻,日夜不停地轮流往下刨……”
“刨出啥了?你快说啊!”华子催促道。
“往底下挖了十几丈深……”方忠全盯着自己的军靴鞋尖,声音发颤,“底下全是被天雷烧成玻璃块的石头,还有焦黑的泥土……莫说是……徐先生,就连前头撤回地面,留在外围的那些个伤兵弟兄……也连……连半片骨头茬子都没找着,全化了……”
轰!
围在四周的镇河楼汉子们脚步同时一顿,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冷得彻骨。
方忠全抬起右手,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带着哭腔继续说道:
“昨日傍晚工兵营把消息报上去,马大帅在帅府后院坐了一整宿。今早天刚亮,大帅就下了命令,让工兵营停手,把坑填平……在大坑往北三里地的地方,按最高规格,给徐先生起一座大庙!”
在民间旧俗里,为活人立祠叫“生祠”,本是百姓感念大恩、为在世之人祈福长寿的庙宇。
可现在人已经没了尸骨,找不到魂魄,建庙便是把人当成了护佑一方的城隍神明来供奉,等于彻底认定了此人已不在阳间!
听到“建庙”两个字,站在后头的徐小山浑身一晃,一屁股跌坐在满是落叶的青石板上。
他一直站在人群背后,不敢问。
但精明如他,早就从方忠全表情中看到了结果。
下一秒,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发疯似地撞开李黑牛,冲到方忠全跟前,双手死死揪住方忠全的军装衣领,扯破了嗓子嘶吼着:
“建什么庙?活人建什么庙?”
“小山兄弟,你冷静点……”方忠全红着眼眶,任由他抓着,没有挣开。
“我冷静个屁!”徐小山眼珠子凸出,唾沫星子混着眼泪喷在方忠全脸上,“我老祖宗每次都是必死之局,哪次不是把对手熬死,他自己就平平安安走出来!”
“他有长生体!长生体你懂吗?他是神仙,他死不了!神仙死不了!”
“神仙……神仙怎么会死?他在棺材里躺了一百多年都活着知道吗?”
“建什么庙?谁要你们马大帅建庙的?他建老子就去把庙给砸了!”
“你去告诉大帅,他要是建庙咒我老祖宗,我就……我就扎纸人……我扎纸人咒他那些姨太太,就像刘半仙那样……我也会,咒死……给他那些姨太全咒死……”
方忠全听到这些,抬头向着左右两个士兵各盯了一眼,那眼神很明显,就是警告。
两个士兵刚听到徐小山的疯话,也是一惊,在这个地界,可没人敢这么胡说的。
现在看到方忠全的眼神,两人都懂,点头小声道:
“我们没听到!”
“我们知道的!”
站在旁边的华子等人,也没人再拉小山。
他们自己大脑也是空的,更不知道该怎么劝。
这半个月来,大伙儿嘴上说着先生神通广大,可那天晚上的动静,谁心里不清楚?
那点自欺欺人的火苗,被这句“建庙”彻底浇灭了。
“小山!松手!”
郭大江拖着步子走过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拽住徐小山的后脖领子,将他硬生生从方忠全身上拉开。
“大江哥!他们给我老祖宗建庙!他们咒我老祖宗死啊!”徐小山挣扎着哭喊。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