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盟第一天的议程从第一道灵钟开始，就是另一种氛围。钟声还是三声，灵力屏障还是琥珀色，穹顶地图上的七色光线还是按照七域地脉的走向流动，但坐在主石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空气里多了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敌意，是一种所有牌都被摆到桌面边缘之后，随时可能被翻过来的紧张感。

叶凌尘昨晚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不是睡不着，是他回到休息室之后，把那组数据在识海里重算了三遍。混沌之血自发共鸣的时间点，最早一次在一千零三个月前，最近一次是三个月前，他建立跨域节点原型的那天。中间每隔几年或者几十年出现一次。这些时间点之间的间隔，在他整理完之后呈现出一个很清晰的规律：间隔越来越短。最初是几十年，接着是十几年，接着几年，到现在不到几个月。

这种东西叫加速现象。在妖兽山脉猎杀妖兽时，他曾在一个极难缠的三阶妖兽身上观察过同样的规律：妖兽在接近本源力量时，会不自觉地加快它固有的行动周期。混沌之力在过去的数千年中，一直在以越来越快的频率向外界释放信号。不是它变强了，是有什么东西在变得越来越近。

他把这条推论记在识海里，标记为最高优先级，和妖域北境变化的标记并列。

正式辩论在域情陈述结束之后开始。第一项灵兽迁徙联合监控几乎没有争议，很快就过了，因为这件事对七域都有好处。第二项定额核查的讨论，从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灵域首席执政官在第二轮的发言中，把语调调整到了一个让叶凌尘想站起来拍桌的微妙角度：既没有明确点名混沌商行，但又在每一个举例中，都用“某跨域新势力”这个称谓。用的频率高到，全场每一个人的余光都又在扫同一个方向。

江牧之在叶凌尘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他说话时把腰弯得很低，像怕自己的声音飘出去，被对面席位的人捕捉到。叶凌尘感觉到他靠过来的那片阴影带着一点汗味，是隔着两层衣服都能闻到的焦躁。

“他要是再说一次某势力，我就上去对质！我手里有公会连续三个月对我们的非法扫描记录。”

叶凌尘按住他的手背。

“不是现在。等魔域发言结束。”

江牧之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抽回来。他心里很清楚，叶凌尘在等的不是魔域发言结束这个时间点，是在等姬瑶光先说话。在正式会盟场合按七域域力排名顺序发言不是固定规则，但魔域排在仙域之后，这一点是惯例。姬瑶光一直没有开口，从入场到现在，她就只在席位上坐着喝酒，偶尔低头看壶口那圈凹痕。

在灵域代表第三次提到“某跨域新势力”时，姬瑶光把酒壶放下了。放壶的动作很轻，在满场外交措辞中轻到差点没有声音，但她身后十二名魔域护卫同时绷直了腰背。这个细微的变化，在观察力稍差的人眼里只是一刹的画面，在叶凌尘眼里，是一个信号。

她站起来之前，先把酒壶放在扶手上，又拿起来，像在确认壶里还剩多少酒。确认完了，才站起来。

全场三千多道目光，同时集中在魔域席位正中间那道红裙上。她站起来的动作没有任何蓄力，没有拍桌，没有调整气息，就是把酒壶放在扶手上，接着用正常走路的姿态，从座位上走到了主石台中心发言区。她走路的步幅不大，红裙的裙摆在她脚踝处摇晃，摇晃的弧度和她酒壶中残酒晃动的弧度一模一样。

她在发言区站定之后，把目光从正北仙域席位移到正东灵域席位，接着扫过全场每一个角落。

“魔域的近况只有两个字，”她的声音在主石台上空回荡时，音色和她此前说话时完全不同，没有了那股隔着雾的软，多了一层战场上磨出来的糙，“被压。”

她用了最少的字数说完第一句话，接着空了一息，让全场消化这两个字。主石台上的气氛像被冻住了一层，连灵钟的低鸣都跟着一滞。一息之后，她继续说。

“压魔域的不是七域中的任何一域，是五神将！五神将压制魔域的时间，不是十年不是百年，是从我出生到现在的一千零三十年。他们控制了魔域三分之二的地脉灵脉网出口，魔域所有的灵材外运都要经过他们设置的关卡。他们不直接杀你，他们让你在一千年前杀掉的废物们，变成重新插回你肋骨里的碎骨头。不致命，但每次呼吸都能碰到。”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肋骨右侧。那里在红裙下面有一道连十二名护卫都不知道的旧伤。不是刀伤，是五神将之一的毒神将，用灵界七大毒虫中排名第三的碎骨毒蛭，在她的肋骨骨髓中注入了极微量的慢性毒。不会立刻发作，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她的骨髓内部产生一阵碾磨般的剧痛。她用手按住肋骨这个动作是在止疼。在场的三千多人没有一个注意到，只有叶凌尘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