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妖塔,天龙宗千年镇邪绝地。
万丈玄铁高墙层层咬合,蚀刻万千暗红镇妖符文。千年光阴沉淀的血色矿纹静静蛰伏,每隔数息便微光搏动,镇压一切魔气、妖韵、异道灵气。
塔底浊气浓稠如浆,沉而不散,裹着铁锈、血腥与腐朽的气息,牢牢淤积在这片永不见天日的幽暗囚狱。
入鼻冰寒刺骨,如吞碎冰腐渣,侵入肺腑,冻得五脏六腑发麻僵冷。
宗门典籍定论:
入此塔者,灵气散尽,道基消磨,最后枯骨沉泥,神形俱寂,永世不得超生。
此刻塔底深处,胡二世正被凌空锁困。
两根漆黑精铁锁链,带着斑驳暗红血痂,硬生生洞穿他双肩琵琶骨。
链身死死楔入铁壁锁孔,将他身躯扯成紧绷悬空之态,动弹不得。锁链纹路密布镇灵禁纹,灰色微光游走不休,只要他气血一动、心神一振,禁力便即刻灼体封脉,锁死全部修行路径、镇压识海神魂。
剧痛无休无止。
锁链反复摩擦早已撕裂的创口,血痂磨碎,新血潺潺渗出。筋膜拉扯、骨膜磨裂,酸麻与锐痛交织全身,如同钝刀慢割,寸寸熬磨肉身意志。
唇角血丝不断溢出,浸透破烂衣襟,新旧血痕层层堆叠。
胡二世抬眸,望向塔顶无边漆黑。
无星、无月、无光。
唯有符文零星红光落下来,映出他眼底一片冰冷的自嘲。
天龙宗开山试炼,标榜求道求真、公允无偏。
他自凡尘泥泞挣扎二十年,不争不恶、不害生灵,只求挣脱宿命、踏一线仙途。
可仅仅因为一缕无法被正统归类的奇异灵气,便被当众定罪、不容辩驳、打入死狱。
何为正道?
何为公允?
不过是固守陈规的偏见,是执掌权柄者的独断,是芸芸众生随波逐流的刻薄。
世人畏魔、憎异、拒新。
他不是魔,只是不在规则之内。
所以,他必须是魔。
心底翻涌的戾气与不甘缓缓沉淀,化作一片死寂的冷硬。
他垂落目光,落在胸口贴身的黑石古坠之上。
登云梯那一刻,黑石灼热爆发,洪流撕裂他天生闭塞的绝脉,为他劈开一条从未有人踏足的修行路。可此刻石身冰凉沉寂,仿佛那日霸绝天地的力量,只是绝境幻觉。
唯有经脉深处残留的震颤、筋骨之中新生的细微通路,真实无比。
这是他逆天改命唯一的根基,也是他坠入深渊的根源。
“可惜……真是可惜。”
死寂塔底,骤然响起一道沙哑苍老的笑声。
幽暗深处,几点幽绿磷火悠悠亮起,破开厚重黑暗。
角落蜷缩一道佝偻枯影。老者衣衫褴褛、须发结垢、形同废癫,唯有一双蒙着白翳的老眼,穿透浊气枷锁,死死盯住胡二世胸口黑石,眼底藏着跨越万古的震动与了然。
胡二世强忍骨缝剧痛,艰难侧首,声线沙哑干涩:“你是谁?”
“旁人唤我疯叟。”
老者缓缓抬首,语气淡漠,似看淡生死,亦看淡万古沉浮:“困在此地,不知寒暑,不问年月,只剩一口气,看着年年岁岁的囚人入塔、化灰、归寂。”
他目光穿透血肉伤口、穿透锁链禁锢,直直落在胡二世潜藏的气韵本源上。
“少年人,别人看不懂你,老夫看得懂。”
“你不是魔种。”
短短四字,让胡二世心神骤然一震。
自断崖被定罪以来,所有长老、弟子、所有人,一口咬定他是魔道余孽,无人深究、无人溯源、无人辨析本心。
唯独这塔底疯癫囚徒,一语破局。
疯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地底沉石:“你是天生绝脉,天命封死仙途,灵气不纳、道基不生,本该庸碌凡尘、老死泥泞。”
“可你身上,藏着一缕太古祖龙源气。”
胡二世身躯猛震,眼底骇然难掩。
这是他自己都未曾彻底摸清的秘密。
世间无人识、无人知、无人见过。
却被眼前老者一眼看穿本源。
“祖龙气韵,霸绝诸天、桀骜万古,从不臣服凡躯。”疯叟字字沉重,剖开最残酷的真相,“它借你凡躯破封、借你血肉存世、借你执念重生。”
“可你如今肉身残破、道基全无、修为为空。”
“你压得住它,它便是你逆天改命的无上道基。”
“你压不住它,不出半日,龙气噬血、崩骨、碎神,你将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绝境真相,冰冷刺骨。
胡二世指尖微颤,却无半分惧色,眼底反倒亮起一簇沉凝微光。
二十年凡尘磨骨,半生低头隐忍。
他好不容易撕开天命绝路,绝不就此湮灭。
“我如何压住它?”他沉声问道。
疯叟抬枯槁眼皮,看着这名满身血污、身陷绝境、却依旧傲骨不折的少年,缓缓道出一条颠覆世间所有修行的路。
“天下修士,顺天修灵,引天地灵气养道基,循规则而行。”
“你绝脉不可逆正统,那便——逆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