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种秋收往复轮转,一载又一载的乡野岁月无声流淌。昔日十三四岁清秀少年身形,在凡尘岁月侵蚀下,渐渐褪去稚嫩轮廓,眉骨沉淀风霜,两鬓悄悄染上浅淡灰丝,不知不觉已是一副中年模样。宗门封印锁住灵力,却拦不住人间光阴流转,他同寻常凡人一般,循着生老病死的时序缓缓老去,肉身不复早年轻快,脊背添了几分沉缓,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温润澄澈,不见半分俗世戾气。
那户早年贫苦的农家,光景早已全然改换。断腿农夫靠着胡二世常年帮扶开垦的良田、送来的野味积蓄,慢慢攒下薄产,两个垂髫稚子长成壮实青年,各自成家立业,茅屋翻修成齐整土屋,阖家温饱无忧。当年总怯生生躲在妇人身后的孩童,如今每逢逢年过节,都会携妻儿拎着自家粮肉前来小院探望,一口一声先生,感念当年接济之恩。
岁月更迭,后山密林他依旧时常独往狩猎,只是动作不复年少利落,不再追逐奔走,只寻平缓坡地,静静等候走兽,所得肉食依旧优先分予村中孤寡老弱。往日弯腰割草不觉疲累,如今深耕田垄半晌便需歇脚,午后静坐院中煮茶的时辰,反倒愈发悠长。粗陶茶盏岁岁更替,山野野茶年年采撷,袅袅茶雾漫过染了风霜的眉眼,他独倚竹凳,望着田垄间来来往往的后生晚辈,心底满是平和。
村中大小琐事,他依旧倾力相助。农忙时节帮人收割稻谷,暴雨来临前挨家加固田埂,孩童受了磕碰便去山野采摘草药敷治,邻里争执依旧耐心劝解。只是经历半生红尘冷暖,他待人处事少了几分年少热忱莽撞,多了中年人的包容淡然,遇事不疾不徐,寥寥数语便能抚平人心烦忧。
昔年一同跌落凡尘的青云弟子,大多日日焦灼盼着试炼结束,心心念念重获灵力返回仙山,不少人自暴自弃,困在心魔里日渐消沉;唯有胡二世,在这片乡野走完半生凡人岁月,彻底接纳人间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他亲眼看着贫苦农户一家从饥寒走向安稳,看着村中一代孩童长大成人,看着田亩枯荣、草木盛衰,一草一木、一人一事,尽数化作道心沉淀的养分。
怀中青玉魂尊常年贴身存放,玉内小白残魂似也沾染人间温和,不再有仙山时的冷清孤寂。每至暮色饮茶时分,他便轻轻摩挲玉身,同小白细数半生乡野见闻,讲耕耘之苦、邻里温情、凡人相守的安稳。
天际召回宗门的灵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那层接引仙光每一次浮现,都在提醒凡尘试炼时限将近。过往年少之时,他只是心生留恋;如今人到中年,半生尘缘牵绊在此,心底不舍愈发深重,只愿时光走得再慢一些。
青云仙山有长生大道,有无尽灵气机缘,可那里只有虚妄幻境、同门相争、冰冷算计;这片无名乡野,无半分术法灵力,却藏着他半生躬耕、独猎、煮茶、济民的完整人生。少年时入世求悟,中年时读懂人间,岁月在他身上刻下衰老痕迹,却也圆满了他残缺孤冷的道心。
晚风卷着稻田清香掠过小院,中年男子端起微凉粗茶,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眼底满是眷恋。人间短短数十载平凡岁月,胜过仙门万年空洞苦修,纵使来日不得不踏上传送光重返青云,这半生红尘冷暖,也将永久镌刻在神魂深处,永难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