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得比往年早。
五月刚过,天就热起来了。蝉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慌。河里的水浅了,露出白色的石头,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河里摸鱼,摸得满腿泥。
铁小柱十二了,个子已经快到伍七的肩膀。他开始长胡子,嘴上细细的一层,像绒毛,他自己觉得很威风,经常摸着下巴,装大人。
李小花十一岁,辫子更长,人也更漂亮了。镇上有人开始说媒,说东街张屠户家的儿子想娶她,被李小花她爹骂了一顿。
我闺女要考状元的!李小花她爹说,嫁什么张屠户!
这话传到李小花耳朵里,她脸红了半天,但没说话,只是低头写字,写得更认真了。
王二狗还是最皮,但皮里多了点稳重。他开始帮家里干活,挑水、劈柴、喂猪,什么都干。他爹说,二狗长大了,懂事了。
那天下午,书塾下课,孩子们没有立刻走。
铁小柱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李小花也在慢慢叠书,王二狗坐在凳子上,用脚踢着地面。
伍七看出来了。
有事?他问。
三个孩子互相看了看,铁小柱先开口。
伍先生,他说,我爹说,让我去县城学徒。
伍七愣了一下。
学徒?
铁小柱低着头,去布庄,学算账。
什么时候?
下个月。
伍七没说话。
李小花小声说:我爹也说,让我别读书了,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嫁人。
我没答应。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说我要读书,我要考状元。
王二狗没说话,只是踢着地面,踢得尘土飞扬。
你呢?伍七问他。
王二狗抬起头。
我爹让我去学木匠。他说,我爷爷就是木匠。
你想去吗?
王二狗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爹说,学门手艺,以后饿不死。
伍七看着他们,心里有点沉。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孩子们会长大,会离开书塾,会去走各自的路。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你们怎么想的?他问。
铁小柱先说:我想继续读书。
我也想。李小花说。
王二狗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伍七沉默了一会儿。
读书,他说,不一定要在书塾里。布庄里可以学算账,也可以看书;木匠铺里可以学手艺,也可以认字。只要心里想学,哪里都能学。
可是……铁小柱说,离开了书塾,就没人教我们了。
我教。伍七说,只要你们想学,我就教。你们有空就来,晚上也行,初一十五也行,我都在。
三个孩子眼睛亮了。
真的?铁小柱问。
真的。伍七说。
那我去布庄之前,还能来上课吗?
那我嫁人之前,还能来上课吗?李小花问。
那我学木匠的时候,还能来上课吗?王二狗问。
伍七笑了,只要你们来,我就教。
三个孩子都笑了,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谢谢伍先生!铁小柱说。
谢谢伍先生!李小花说。
王二狗没说话,但鞠了一躬,鞠得很深。
伍七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他说,回家吧。
三个孩子背着书包走了,走在夕阳里,影子拉得很长。
伍七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心里有点空,又有点满。
空的是,书塾里要少了三个孩子。
满的是,他们长大了,要飞了。
那天晚上,伍七跟柳叶说了这件事。
柳叶正在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穿来穿去。
孩子们大了,柳叶说,总要走的。
我知道。伍七说。
你当年不也走了?
伍七愣了一下,笑了。
是啊。他说,我当年也走了。
走远了,才知道家在哪。柳叶说,他们以后也会回来的。
伍七说。
再说了,柳叶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是说,他们有空还能来吗?
那不就行了。柳叶说,书塾还在,你也在,他们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伍七点了点头。
沈青坐在旁边,正在缝一件衣服,是铁小柱的——他长得快,衣服又短了。
铁小柱他娘今天来找我了,沈青说,说想让我劝劝铁小柱,别去布庄,继续读书。
你怎么说?
我说,沈青笑了笑,路是他们自己走的,爹娘只能指个方向,不能替他们走。
说得好。伍七说。
那是。沈青说,我可是伍先生的娘子,能说不好吗?
伍七笑了。
柳叶也笑了。
院子里,月季开得正旺,红彤彤的,在月光下像一团火。桂花树还没开花,但叶子很绿,很茂盛。小桃树也长高了一点,枝条上挂着几个小小的桃子,青绿色的,还没熟。
一切都很好。
六月初,铁小柱先去县城了。
走的那天,全镇的人都来送他。他穿着新衣服,背着包袱,骑在一头驴上——他爹借的。他娘哭得眼睛通红,他爹板着脸,但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