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之前，也就是米那刚追李正阳到山洞的时候，米利坚城东高地雅凯别墅的大门被陆菲一脚踹开。

项百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还冒着热气的茶，项景浩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块核桃酥，两个人被门响惊得同时抬起了头。托勒第一个冲进去，电击枪枪口对着沙发。陆菲紧随其后，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项家父子身上。

“别动。手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项百强把茶杯放下来，两手摊开搁在膝盖上，脸上挂着一丝被惊到之后挤出来的笑：“两位，这是怎么了？我们没犯什么事吧？”

项景浩把核桃酥搁在盘子里，双手举了一下，又放下来：“我们是来做客的，朋友收留我们住几天。”

陆菲走到沙发前面，没坐下，枪口没放下：“朋友？哪个朋友？这别墅的主人是谁？”

“雅凯先生。”项百强说，“天际线集团的雅凯先生。我们父子俩在火星上遇到点麻烦，走投无路，雅凯先生念着旧情，给个住处。”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雅凯从二楼走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步子不急不缓，脸上带着一种被人扰了清梦的慵懒。他看见陆菲和托勒，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这是怎么了？二位是……”

“星港警卫署。”陆菲亮了一下证件，“陆菲。这位是托勒。我们受星门开启典礼到场各方联合授权，在追查一桩刺杀案，查到这栋别墅跟嫌疑人有关联。”

雅凯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到吧台边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嫌疑人？什么嫌疑人？”

“李正阳。”陆菲说。

雅凯端着水杯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大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说：“李正阳啊。认识，认识好些年了。以前跟李氏集团有生意往来的时候打过交道，后来慢慢成了朋友。他最近来火星，到我这儿坐坐，喝喝茶。至于他做了什么，我一个生意人，不过问。”

陆菲盯着他看了两秒：“他在哪儿？”

雅凯摊了摊手：“刚走。你们来之前走的。说是要出城办点事。”

托勒在陆菲身后低声说：“围墙没有翻越的痕迹，米那姐她们跟着的应该是李正阳。”

就在这时，她腕间的通讯器响了。米那的声音从频道里切进来，带着风噪和急促的呼吸：“陆菲，李正阳穿了机甲。他把语茉的车劫走了，欧阳也在车里。我跟丢了。”

陆菲的手在通讯器上按了一下：“收到。你先回来。”

雅凯端着水杯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哦对了，李正阳去哪儿，我倒是知道一点。他以前跟我提过，海天卫在火星米利坚城和阿拉伯城之间的峡谷里有个联络点，很隐蔽，主要是和地球上保持通讯用的。他要是往城外跑，多半是去那儿了。”

陆菲转过身，目光在雅凯脸上停了一瞬。雅凯端着水杯，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的坦然。

“坐标。”陆菲说。

雅凯走到吧台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便签，提笔写了几行字，推过来。陆菲把便签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收进口袋。她又扫了一眼沙发上的项家父子，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两个，在李正阳来火星之前，认识他吗？”

项百强摇了摇头：“不认识。我们来火星是投奔雅凯先生的，李正阳后来才来的。”

陆菲和托勒对视了一眼。托勒微微摇了摇头，项家父子大概率真的不知道多少内情。陆菲没有再问，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廊处回头说了一句：“雅凯先生，有需要我们会再来。”

雅凯举了举水杯：“随时恭候。”

等陆菲和托勒的车开出别墅区，项百强才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压着声音问雅凯：“雅凯先生，你把李正阳的位置告诉他们了？”

雅凯把水杯搁在吧台上，从冰箱里又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才慢慢说：“告诉了。”

项百强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为什么？”

雅凯转过身，靠在吧台上，看着项家父子，脸上那种生意人惯有的笑容淡了下去，露出底下另一层更冷静的东西：“叶敬安要太阳系乱起来。你们从澳西省跑到火星，李正阳从埃达克岛爬出来，都是为了这个字——乱。可你们想没想过，乱从哪儿来？李正阳不暴露，星港警卫署就不会动，各方就不会紧张，这潭水就一直是平的。水不平，才有浪。我把李正阳的位置点出去，警卫署就会去追，李正阳就会跑，这一跑一追，火星上的各方都得动起来。动了，才有裂缝。有了裂缝，我这生意人才好趁势做买卖。”

项百强沉默了几秒。项景浩在旁边冷笑了一声：“雅凯先生，你这棋下得挺稳。可李正阳要是被抓了呢？”

雅凯摇了摇头：“他只要不蠢到停下来跟人硬拼，抓不住的。”他把矿泉水瓶盖拧紧，搁在吧台上，“你们要是担心他，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去找他。”

项百强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半杯普洱一口饮尽，觉得那茶的味道比刚才涩了不少。

米利坚城的黄昏来得比华夏城早，穹顶外模拟的日光从偏红转成暗紫，街道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米那赶回雅凯别墅门口时，陆菲和托勒已经上了车。托勒坐在驾驶位上，陆菲在副驾驶，米那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

“坐标拿到了。”陆菲把便签递到后排，“雅凯给的。米利坚城和阿拉伯城之间的峡谷，海天卫的联络点。”

米那看了一眼便签，输入到车载导航里。导航屏幕上跳出一条从米利坚城往东北方向去的路线，穿过火星地表的荒原，进入一条南北走向的大峡谷，峡谷中段有一个标记点。

“奥林匹斯号在雪星系，灵霄号在柯伊伯带，昆仑号还在星港。”陆菲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声音很平，“听说太阳神阿波罗也去了水星。火星上，还能向谁求援？”

米那靠在座椅上，看着导航屏幕上那条路线，沉默了两息：“张小凡。”

通讯切到月影传媒的专属频道。张小凡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米那？什么事？”

“李正阳在火星米利坚城和阿拉伯城之间的峡谷里，劫了欧阳和夏侯，穿的是末日战士机甲。我追不上他。现在需要支援。”

通讯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张小凡的声音变得很稳：“支援有。就在火星上。你们先去那个坐标，把位置占住，别让他跑了。坐标发我，支援随后就到。”

陆菲在后排抬头看了米那一眼。米那把坐标发过去，没有多问。陆菲也没有再问，只是把座椅放直了，对着托勒说：“开车。”

托勒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别墅区，往米利坚城的北门方向开去。陆菲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她不知道张小凡说的支援是什么，也不知道“就在火星上”到底是指谁，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欧阳和夏侯在那台机甲手里，哪怕没有支援，哪怕战死，也得把人救出来。

月球，月影传媒总部内，张小凡挂断通讯，在桌前站了两分钟。然后他拿起通讯器，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的备注写着两个字：悟空。

火星，灵台方寸山上，三星斜月号离开后莫大的广场上，悟空正盘着腿坐在那里，对面坐着悟能。两个人面前摆着一盘棋，悟能执黑，悟空执白，棋盘上白子已经围了大半条大龙。

“你这一步走错了。”悟空用指尖点了点悟能刚落下的一颗黑子。

“俺觉得没错。”悟能瞪着棋盘，“俺算过了。”

“你算的是上一步的棋，不是这一步的。”悟空把一颗白子往棋盘上一搁，“你看，这儿一断，你左边那片全死了。”

悟能盯着棋盘看了半天，脸上的肉抽了抽：“俺……俺重来。”

悟空的通讯器就在这时候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嘿嘿一笑，对着悟能晃了晃通讯器：“你慢慢重来。俺接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