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1行星暗红色的天穹被那颗雪青色的恒星一照，竟透出几分温润的紫。靡菲斯特的居所不在行政中心的高塔里，而在K1行星北半球的一处山坳里，三间石砌的屋子围着一方小院，院子中间种着几棵从地球移植过来的西红柿，藤蔓爬在竹架上，结出的果子不大，红得倒是很正。

张清推门进去的时候，靡菲斯特正蹲在灶前，袖口挽到小臂，一手攥着锅铲，一手按着锅盖，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他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小桌：“坐。马上好。”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碟子切好的卤牛肉，一碟子花生米，一壶温着的果子酒。张清在桌边坐下来，看着靡菲斯特在灶前忙活，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位天星舰队的统领，天王星旧神将里最稳的那个，此刻围着围裙在灶台前翻锅的样子，跟当年在深市大排档里炒河粉的师傅没什么两样。

“阿里昂、艾修塔、浮士德还在K3、K4、K5上忙着。”靡菲斯特把锅里的菜盛进盘子里，端过来，“伤兵要安置，残舰要修，防线要重新布。他们仨今晚是回不来了。就咱俩。”

张清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嫩，西红柿熬出了汁，撒了一小撮盐，没放别的。他点了点头：“好吃。”

靡菲斯特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果子酒，也给张清倒了一杯：“K1行星上的西红柿，种了三茬才活下来。第一茬让宇宙射线打蔫了，第二茬让火星的沙尘暴埋了，第三茬才结出这么几个。”

两个人碰了一杯。果子酒是K1本地酿的，酸甜里带着一点涩，后劲不大。张清抿了一口，把杯子搁下来。

“斯波尔图斯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张清问。

靡菲斯特把酒杯转了半圈：“斗战神将，跟了天王星几千年了。K2那一仗，他被你们打趴下的时候，我其实不意外。他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打仗打多了，脑子就只会打仗。天王星让他往东他往东，让他往西他往西，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要打。这次特里顿让他去K2，他横冲直撞就去了。他以为那是建功立业的机会，可特里顿把他当了弃子。”靡菲斯特的声音沉了半度，“他败了，关在K5的监狱里，重伤，可命保住了。按天星舰队的规矩，俘虏要么收编，要么关着，要么……”他顿了顿，没把最后那个选项说出来。

张清把筷子搁下来：“斯波尔图斯是你的对手，怎么处置，你说了算。”

靡菲斯特看着张清的眼睛，张清没有绕弯子，也没有给建议，更没有替斯波尔图斯求情。他把这件事完完全全交给了靡菲斯特，就像把一件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推回来。靡菲斯特缓缓点了点头。这个回答，比他预想的更干脆。他端起酒杯，把杯里的酒一口饮尽。

酒过三巡，靡菲斯特把杯子搁下来，忽然说了一句：“张先生，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天星舰队，可以归附灵霄号。”靡菲斯特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灵霄号太强了。K2那一仗，灵霄卫四十六个人，把斯波尔图斯四百艘星舰的编队打成了筛子。K1这一仗，灵霄号的舰载机群和副炮把特里顿的六百艘主力压得动弹不得。这种力量，天星舰队挡不住，天魔舰队也挡不住。天星舰队独立在柯伊伯带外缘，终究是悬在灵霄号门口的一颗钉子。与其做钉子，不如归附，做灵霄号的一条臂膀。”

靡菲斯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稳，可张清看得出他眼底那层东西。是怕。灵霄号太强了，强到让靡菲斯特觉得，天星舰队独立在柯伊伯带外缘，迟早会被灵霄号当成威胁收拾掉。所以他先开口，把归附的话说出来，至少能保住天星舰队的体面。张清想起《战国策》里那句话，“夫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靡菲斯特此刻的做法，跟抱薪救火是一个道理。他怕灵霄号，就把天星舰队送上去，可送上去之后，他就更怕了。

“靡菲斯特将军，你这是在试探我。”张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怕灵霄号太强，怕天星舰队在柯伊伯带外缘待不住，所以先开口说归附。我要是答应了，天星舰队就成了灵霄号的下属，以后得听灵霄号的调遣。你这是心里不踏实。”

靡菲斯特的眼神告诉张清，他说中了。

“天星舰队是独立的。和灵霄号是盟友。”张清把酒杯放下来，“《孙子》里说，‘上下同欲者胜’。灵霄号和天星舰队，要的是上下同欲，不是上下同属。你靡菲斯特，和我是朋友。朋友之间，谈的是并肩，不是归附。”

靡菲斯特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里的那层东西松动了。

张清继续说：“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商量。天星舰队，做太阳系独立的、不隶属任何势力的保卫力量。不参与太阳系内的争斗，只保护太阳系不受外来文明侵袭。柯伊伯带外缘的航道，星际港的门户，你天星舰队管。天魔舰队那边，灵霄号帮你彻底覆灭，h1到h5五颗行星，你天星舰队去接管。和平使者贸易团，和天星舰队建立长久的贸易供给关系，天星舰队的物资，和平方舟号负责运。”

靡菲斯特把酒杯放下来，低头思量着。张清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施恩的意思。他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像是在跟一个朋友商量一件两个人一起做的事。靡菲斯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哈迪斯说过的一句话——“张清这个人，你不能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你给他一寸，他就能还你一丈。”哈迪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恨。可靡菲斯特此刻才明白，哈迪斯恨的不是张清给他一寸还一丈，恨的是张清还回来的那一丈，从来不是抢，是给。

“张先生。”靡菲斯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这是在给天星舰队找一条活路。”

“不。”张清摇了摇头，“我是在给太阳系找一条活路。柯伊伯带外缘的航道越来越重要，星门开了，门那头的宇宙势力迟早会过来。天星舰队守着边界，太阳系的门户才有保障。天星舰队不是灵霄号的下属，是太阳系的守门人。”

靡菲斯特端起酒杯，把杯里的酒一口饮尽。然后他站起来，对着张清微微欠身：“张先生，靡菲斯特替天星舰队上下，谢过你。”

张清也站起来，端起酒杯：“靡菲斯特将军，这一杯，敬太阳系的守门人。”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声音不大，却像一枚钉子砸进了木板，稳稳当当的。

而在数亿公里外的雪星系，若言星上的星门建设指挥部已经拔地而起。那是一座用合金模块拼起来的穹顶建筑，穹顶下面摆着全息工程图和排期表，金星工程队的工程师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白若言站在指挥部的观测台上，手里攥着一份进度报告，目光落在远处星空之上。星门环形架构的基座已经打好了，环形钢架在雪青色的恒星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冷辉。

“馨雪，冗余模块的安装进度怎么样了？”白若言问。

馨雪从全息工程图旁边走过来，手里攥着另一份数据板。她把数据板往观测台上一铺，全息图展开，星门环形架构的每一个节点都标着绿色的进度条：“冗余模块的主结构已经装好了，量子稳定器的第二层冗余线路正在铺。雪星系这头的裂痕比太阳系那头的活跃度高了三成，稳定器的冗余层数得比太阳系那头多加一层。”她指着全息图上一个标红的节点，“这个节点是量子稳定器的核心，安装精度要求最高。金星工程队那边的工程师经验丰富，可这个节点的校准得我亲自盯着。理论上容错率不能超过千分之三，否则量子纠缠态的稳定性就会受影响。”

白若言看着那个标红的节点，沉默了几秒：“千分之三的容错率，你有把握？”

“有把握。”馨雪的声音很稳，“金星工程队那边的校准设备精度够，我亲自盯着，不会出问题。不过白姐，星门建设的整体排期得往后推几天。冗余模块安装完了之后，还有一轮全系统的量子纠缠态测试，那个测试至少得跑三天三夜，中间不能断。”

白若言点了点头：“排期你定，工程队你调度。我管外围警戒和物资调度，你管施工和技术。内部分工，互不干扰。但有一条，安全第一。冗余模块装不上，就多装几天，别为了赶进度把精度丢了。”

馨雪笑了一下：“白姐放心。星门建设不是赶工的事，这个道理我懂。”

白若言没有再说什么。

“白姐，还有一件事。”馨雪把数据板翻到另一页，“左佐舰长从佐星送来了一块矿石样本。蓬莱号离开佐星之前，他在裂谷中段发现了一种新型合金矿石，暂命名为‘雪金’。质地雪白，激光刃不能在其身上留下划痕，激光枪也射不伤它，硬物撞击会呈水波状凹陷，但不伤其根本，脱离碰撞后会恢复。蓬莱号上无法切割、提炼，他把样本封存了，送这边来了。”

白若言接过数据板，看着上面的矿石分析数据：“雪金。质地雪白，激光刃切不动，硬砸砸不坏，砸凹了还能自己弹回来。”她抬起头，“这东西要是能大量开采，造星舰的装甲、造兵器的刃口，都是好东西。可蓬莱号上都切不动，若言星这边也切不动？”

“若言星这边有金星工程队的大型切割设备，可以试试。”馨雪说，“不过切割设备现在都压在星门建设上，得等冗余模块装完了才能腾出空来。左佐舰长在样本盒上留了话，说佐星裂谷中段支谷甬道附近，雪金矿石的储量可能不小。等星门建设告一段落，我们可以派一支小队去佐星，把那边的雪金矿脉摸清楚。”

白若言把数据板搁下来：“先放着。星门建设是头等大事，雪金的事，等星门建设告一段落再说。”

而在佐星上，蓬莱号的舰桥上，左佐正在做最后的出发准备。佐星星城的建设框架已经搭起来了，裂谷壁上的蜂窝孔洞群被扩成了可以住人的地下空间，孔洞底部的地热被引上来，通进通风管道，整个地下空间暖融融的。左佐留下一艘星际战列舰，加两个工程队，继续探索和建设佐星。

“茗儿，雪金矿脉的事，你留一份完整的样本报告给留守的工程队。”左佐对左茗儿说，“等星门建设那边腾出手来，会派人来佐星摸矿脉的底。”

左茗儿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数据板递给旁边的工程队队长：“雪金矿脉在裂谷中段支谷甬道附近，样本已经封存了，你们接着往下勘探。别贸然开采，先把矿脉的走向和储量摸清楚。”

“明白。”工程队队长接过数据板。

左佐在指挥席上坐下来：“涟漪，先遣舰队，起航。目标，雪星系第三颗行星。”

蓬莱号的引擎在佐星轨道上亮起来，淡青色的光晕在雪青色的恒星光里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舰队离开佐星轨道，向着雪星系第三颗行星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