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吃什么?”林川问。
“死东西。”
赵海皱起感知端:“那不是帮着清垃圾?”
“平常是。”顾岩慢吞吞答,“现在太多了。”
林川俯下身体,沿一块岩石刮开表层,灰丝连着黑泥一起脱落,露出下面原本坚实的石面。顾岩在旁边补了一小片健康菌膜,两人等着观察。林川随手在边上盖了一块干净岩片,只留狭窄水缝作对照。灰丝没有从岩片中央凭空冒出,却沿着两侧未清的泥缝贴过去,把干净区域围出一圈。
十分钟不到,靠近石缝的灰丝又探了出来,贴着水迹向新露出的表面蔓延。
赵海眼看着那片干净地方重新蒙灰:“合着刚才白忙?”
“只清表面没用。”顾岩将自己的菌膜往后缩了缩,“泥下面还有。”
林川抓起一点黑泥,没有立刻继续刮。他想到白巢的功能群、叶璃的分布细胞,也想起自己体内越分越细的区域节点。数量庞大、单个单位便宜、靠网络补足局部损失——分布式生命能做到许多大型独体无法做到的事。
可这张灰色根网如今靠着源源不断的腐败组织,几乎把底泥接成了一整片。只除掉眼前一小块,旁边立刻会补回来。
涨潮前的第一股水沿礁缝涌入,挟来一团软烂的植物碎屑。林川伸足截住,里面竟缠着半截已经死亡的根茎,灰色细丝从裂口处蔓出来。他把碎屑装进样本囊,目送混浊的水越过刚清过的岩石。
一只躲在礁缝中的小甲壳生命被冲了出来,挣扎着抓住顾岩仅存的一小片菌膜。顾岩没有缩回那片组织,任它借力爬上较高的石面,等它站稳了才慢慢收回。那片膜的边缘又少了一截,顾岩却没有提。
“要是把入海排水全关了?”林川问。
顾岩回答得很慢:“城南水位会涨。很多池子靠那边排旧水。”
“改走东侧旧渠?”
“通养殖区。”
赵海在地图上挨个点闸门,发现每条渠后面都连着住户和水池,烦得把账本收了起来:“怎么就找不到一条空的?”
“有人住。”顾岩说,“都在水里。”
林川试着在图上划一条临时绕行水路,才画出半截,便撞上育幼池和一片刚恢复的公共湿地。他把线撤了,换个方向,又碰到方舟的救护补水口。每一条看似空白的沟渠后面,都有需要呼吸、进食或者养伤的生命。赵海看着他反复修改,终于不再催着关闸。
林川看向远处潮线。过去只要身体不合适,他总能多长出一个结构,或者换一套循环。可这些水道不能说拆就拆,关掉一个出口,下游的压力会被推给另一群人。
自己如今可以在岸上过夜,顾岩却只能守着菌膜,赵海离开水池也撑不了多久。城南两千多名居民,更没法跟着他六足一抬就搬走。
“我去把上下游的取样位置重新对一遍。”林川站起身,“先找哪些地方是在最早发病,哪些是后来被带过去的。”
“找到了呢?”顾岩问。
林川看着前足上还没擦净的灰丝,沉默片刻:“再想办法。”
赵海长叹一声:“完了。”
“怎么?”
“你这次连‘拆了试试’都不说。”
顾岩贴在礁石上,过了半天才慢吞吞补了一句:
“说明真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