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开了一个人宽,方毅先跨进去。
进去就是水边。
“老板,这不是水。”
“不是水。”
那面东西是亮的,亮得能照人。
方毅蹲下去,把灯往面上贴。
灯照在面上,面不动。
“你看它的纹。”罗教授说,“纹是走着的。”
汞面上一层纹,慢慢转,转得很匀。
“这是水银。”
“是水银。”罗教授说,“据我初步判断,他拿水银铺了这条河。”
“一条河铺多长。”
“看不出来。”罗教授说,“河两边都是黑的,照不到头。”
“史记上有一句。”方毅说。
“你也读过。”
“念过。”方毅说,“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
“是这一句。”罗教授说,“上具天文,下具地理。这一条,就是地理。”
“教授,天文在哪儿。”
“你抬头。”
方毅把灯举过头顶。
空腔的顶上是黑的,黑上有一层青白。
青白是一颗一颗的,排成一圈。
“这是星。”
“是星。”罗教授说,“天上有几颗,顶上就有几颗。”
“地势是这条河。”
“是这条河。”罗教授说,“头顶天,脚下地。他把自己埋在天地的中间。”
“教授,这句书上写着,那座墓里没人进去过。”
“是没人进去过。”罗教授说,“所以他在这儿又铺了一条。”
绳子那头又下来人。
李肃带着两个兵,最后一个是机车佬。
“方先生,绳子我系在门上了。”
“系死没有。”
“死结。”
“机车佬,你怎么也下来了。”
“师父,在上头等,一等就是一炷香。”机车佬说,“我不等,我下来看看。”
“看就看,别伸手。”
“我不伸手。”机车佬说,“我拎着包。”
方毅把水囊解下来。
他掏出那片千年兕角,掰下一小块,丢进水囊里。
“一人一口。”
“方先生,这是什么。”
“解毒的。”方毅说,“水银有气,气吸多了,人就走不动。”
“那我们不吸气。”
“不吸气得憋着。”方毅说,“喝一口比憋着省事。”
一队人一人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喝下去,嗓子眼里像压了一块玉。
“老板,你手背上有层白。”
方毅抬手看了一眼。
手背上有一层薄白,像撒了粉。
“这是汞咬的。”
“那你也喝。”
“我喝过了。”方毅说,“我身上的血管用。”
“你的血管用,别人的不管用。”
“所以我让他们都喝了。”
方毅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老板,河上要船。”
“河上就得有船。”
方毅把珠子举高,往河面上照。
珠子照出去十丈。
十丈外,河心的黑里立着一排东西。
那一排东西是柱子,一共十二根,柱子是铜的。
“铜柱立在河里。”
“是桩。”罗教授说,“凡灌水的河,都要有桩。桩上拴索,索上走船。”
“索在哪儿。”
“桩和桩之间。”罗教授说,“你顺着一根桩往下看。”
方毅把灯压低。
头一根铜桩的底下,拴着一条索,索是铜的,一直伸进汞里。
“索另一头呢。”
“另一头在岸上。”李肃说,“方先生,我脚下踩着一条。”
方毅回头。
岸边石台上有一条铜索,索头是一个环。
环上系着一条船。
船是石头的,不长,能坐五六个人。
“船是石头的,浮不起来。”
“浮不起来。”罗教授说,“水银比水重,石头在它上头,跟木头在水上一样。”
“那就上船。”
“船上有槽。”王胖子说,“槽是空的。”
方毅走到船边,往槽里看了一眼。
槽里有一样东西,是白的,一小块。
“这是什么。”
“是蜡。”罗教授说,“据我初步判断,船上的槽要填蜡,人才能坐稳。”
“那蜡呢。”
“有人先来过。”罗教授说,“他把蜡抠走了。”
“抠走了蜡,是叫人上不了船。”
“是叫人上不了船。”罗教授说,“不过他不晓得一件事。”
“什么事。”
“不填蜡,也能坐。”方毅说,“就是不体面。”
“老板,不体面总比不过去强。”
“上船。”
石船系在铜索上,铜索一头连着河心的桩。
王胖子坐在船头,两手抓着索。
方毅站船尾,珠子举在船中间。
白秋野坐在罗教授身边,藤缠在两个人腰上。
大壮坐在船腰,两只手垂在船帮外头。
李肃和两个兵守岸。
“李队长,岸上归你。”
“方先生,船回来我再下。”
“船回来我先接你。”
“老板,船走了。”
王胖子把索一收,石船贴着汞面往前走。
石船走得慢,船底没进水声,只有一层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