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了。
土路中间那条道还空着,两边的黑衣服退过一步,就再没动。
方毅把那张纸铺在车头上,四个角用四根手指按着。
“张老,这段视频有声音没有。”
“有。”张老说,“四十几息。”
“放。”
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台扁机器,摆在雨里,屏幕亮得发白。
镜头对着一个屋子。
木桌,两把椅子,一把空着,一把坐着人。
张美琳坐在右边那把椅子上,头发松了一缕,垂在脸侧。
桌上摆着一盘馒头,两个,没动。
桌子当中立着那台手机,屏上亮着一个数。
十二。
“她开口没有。”方毅问。
“开了一句。”律师说,“她说,爸,我这屋里闷,你让人把窗开一指头。”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律师说,“说完她就不吭声了,后头全是别人的声音。”
方毅把脸凑到屏幕跟前。
镜头里那面墙是白的,墙外露出两根电线杆。
左边那根挂着个红灯笼,灯笼瘪着,底下吊一个铁钩。
方毅拿手指按在屏幕上那两根杆子中间。
“老酱厂。”他说。
律师抬头看他。
“他后墙是一排白墙,墙外两根杆子,一根挂灯笼。”方毅说,“挂灯笼那根底下有铁钩,早年挂秤用的。”
“方先生见过。”
“我在这城里说了三年书。”方毅说,“夜里走过那条街。”
律师低头在纸上写,笔尖走得快。
“后墙朝哪边。”方毅问。
“朝北。”
“朝北就是背街。”方毅说,“背街有个后门,铁的。”
“方先生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方毅说,“备案。”
穿夹克的那个稽查走过来,站在车头边上,说话不带笑。
“方先生,这话我记下了。”他说,“后门那头,我派人去看着。”
“别进门。”方毅说。
“为什么。”
“门上要是挂着一把新锁,就说明里头有人。”方毅说,“你把锁照下来,别碰。”
“照下来做什么。”
“做证据。”方毅说,“人在里头关过,锁就是话。”
稽查看了他两息,点了一下头。
孟超从后头走过来,雨衣领子竖着。
“方先生,谷口我留两个班。”
“枪呢。”
“枪在车上,不露。”
“露一半。”方毅说,“让他们看见车,别让他们看见枪口。”
“为什么。”
“看见车,他们知道跑不了远。”方毅说,“看不见枪口,他们才敢往前走一步。”
孟超想了一下,转身去布置。
扛机器的那个往前挪了一步,机器上贴着一块胶布,写着江城。
“方先生,我是黎思思。”
“见过。”方毅说,“上回在研究所,你问了我三个问题,我一个都没答。”
“今天我还有一个。”黎思思说,“这段,能播吗。”
“能。”
张老在旁边抬了一下眼皮。
“播出去,就是当面撕。”黎思思说,“楚家的律师团不弱。”
“脸早撕了。”方毅说,“你播的是这张桌子,不是楚家的人。”
黎思思笑了一下。
“机房在车上,信号接得上。”她说,“你说什么时候开。”
“等他们先动。”
“他们动了呢。”
“你从头拍到尾。”方毅说,“拍我,别拍他们的人。”
“为什么。”
“拍他们的人,是抓人。”方毅说,“拍我,是节目。节目他们不怕,怕的是节目里那个数。”
黎思思往车头上看了一眼。
屏幕上那个数,从十一跳到了十。
“方先生,还看出什么了。”律师问。
“那张桌子是拼的,桌角缺一块。”方毅说,“屋里没有水壶,没有被褥,只有一盘馒头。这不是住人的地方,是过夜的地方。”
“过夜的地方,就是过一手的地方。”律师说。
“过一手,转个地方,我们就得再摸一回。”方毅说,“今晚转,明天还转。我让他转到墓口去。”
律师把那行字又圈了一道。
白秋野从后头挤过来,手里那根藤搭在肩上,藤梢在她手心里绕了一圈。
“老板,老酱厂那边的草,我摸了一下。”她说。
“草怎么说。”
“后墙根底下的草是新的。”白秋野说,“压过,踩过,压出来的印子还立着。”
“人多。”
“不多。”她说,“两个人的脚,来回走,走了好些趟。”
“两个人的脚。”
“一个是软的,一个是硬的。”白秋野说,“硬的那个站得稳,软的那个一直在挪。”
方毅把那张纸翻过来,压在车头上。
“软的挪,是守着人。”他说,“硬的稳,是拿主意。”
“那姑娘还在里头。”
“在。”方毅说,“在到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