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前一个时辰,雨停了。
老林道窄,只容两个人并排。
方毅走在最前头,脚底下踩着湿叶子,声音都闷住。
王胖子跟在他半步后头,两只手垂着。
大壮扛着铁皮走中间,白秋野那根藤缠在他胳膊上。
周仓背着两个包,走两步喘一口。
机车佬走最后,一边走一边回头。
“师父,后头没人。”
“有人也不跟这么近。”方毅说。
“为啥。”
“他们比我们熟这条路。”方毅说,“熟路的人不跟脚,走岔道。”
上到脊上,方毅蹲下去,把耳朵贴在石头上。
石头底下有一种很闷的响,一下一下,跟心跳似的。
“老板,什么响。”王胖子问。
“水。”方毅说,“底下有水,水在走,走得慢,压在底下出不来。”
“那这石头压着水。”
“压着。”方毅说,“一会儿开门,气得往上顶,人先站边上。”
墓顶那块空地比一个院子还小些。
地上一层青石,让雨洗过,发暗。
石坪当中凹下去一块,形状蜷着,像个鸟。
白秋野蹲下去摸石边,手停在那儿。
“老板,这石头底下是空的。”
“怎么看出来的。”
“雨渗不下去。”她说,“雨到这儿就没了,全顺缝走了。”
方毅把兜里那片东西掏出来,往凹槽上比。
形状对得上,一丝不差。
“方先生,动手吧。”大壮说。
“不动。”
“等啥。”
“等他们把人送来。”方毅说,“我先开了门,人就白送了。”
“那要是他们不来。”
“他们会来。”方毅说,“这只鸟没脚,落谁身上谁难受。他撑不到冬天,可今晚就得拿到手。”
王胖子往林子那边看了一眼。
“老板,灯来了。”
林子深处晃出两团黄,隔着树走,走得很慢。
前头一个人,中间两个架着一个姑娘,后头四个捧着陶罐。
打头那个穿一身黑,头上压着一顶旧毡帽。
他脸上没肉,皮贴在骨头上,一双眼睛是亮的。
“方先生。”他说。
“老祖。”方毅说。
“你认得我。”
“我认得您走路。”方毅说,“您走一步,脚在地上多停半息。底下那口气撑不到腿,就得借地。”
戴毡帽的人没笑。
“张老跟你说的。”
“张老只画过一只鸟。”方毅说,“没画脚。”
“那只鸟落在我身上几年,你算不出来。”老祖说。
“我这人算别的不行,算账还行。”方毅说,“一只鸟落一个人身上,落满一百年,就换下一个。您这张脸,是落满了。”
“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您不肯照镜子。”方毅说。
老祖的手在袖口上攥了一下。
张美琳被两个人架着,胳膊上绕了两道绳,绳子不紧,勒在棉袄外头。
她下巴上有一块青。
“方毅,令别给他。”她喊。
“知道了。”方毅说。
“我怕你不听。”
“我这人最听劝。”方毅说,“你先别喊,省点力气,一会儿路不好走。”
“方先生,令放在石上,人就归你。”老祖说。
“先放人。”
“放了人,你手里还攥着令,转身就走。”
“您要的是门开,不是令在您兜里。”方毅说,“令在您手里,您也按不下去。您的手一挨石头,门不认。”
毡帽底下那双眼睛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您要是能按,今晚就不用带她来。”方毅说。
石坪边上架着那台机器,灯亮着,白得刺人。
老祖往那灯上看了一眼。
“关掉。”
“关不了。”方毅说,“信号已经上去了。”
“方先生,你这是逼我。”
“我这是讲理。”方毅说,“当着人讲理,谁都不吃亏。”
林子外围响了一枪,枪口抬得高,打的是树梢。
一只灯笼从树上掉下来,落在湿叶子上,冒了一股烟。
“抬着枪打灯,是孟长官的人。”大壮说。
“他在报数。”方毅说,“一枪一盏灯。林子里还站着多少,他都数得清。”
老祖的脚在石头上挪了半寸。
“我一个老头子,不怕人看。”
“您怕。”方毅说,“您借了十九回身子,没有一回是当着人借的。”
老祖的下巴动了动,像是咬住了什么。
后头那四个把陶罐盖子揭开一半。
罐口一响,石坪上的草叶全伏了下去。
白秋野的手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