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站。”张美琳说,“我站在亮的地方。他们才不敢往机器上打。”
方毅一把扶住三叔。
三叔的褂子前襟全湿了,湿的是红的。
“坐下。”方毅说。
“坐下就起不来了。”三叔说,“我站着说完。”
“您说。”
“守墓人这个代号,不是一个人。”三叔说,“是一辈一辈往下传的。”
“我知道。”方毅说,“您上回跟我讲过。”
“上回我讲了一半。”三叔说,“后半截,我留着今晚讲。”
他从褂子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方毅手里。
是一块磨得发亮的铜片,比铜钱大些,边上有个缺口。
“这是信物还是钥匙。”方毅说。
“都不是。”三叔说,“这是名册。”
“什么名册。”
“守墓人的名册。”三叔说,“上头刻过十八个名字。”
“第十九个呢。”
“第十九个是我。”三叔说,“我这个三叔,喊了三十一年。”
“前头那十八个呢。”
“前头那十八个,都看着我死。”三叔说,“这回轮到我看着下一个。”
“下一个是谁。”
三叔抬起眼看着方毅。
他的眼睛很亮,脸上那道旧疤是白的。
“你叫了我这么些年的三叔。”他说,“你可知道,这个位子上的人,原先喊谁当师。”
“喊谁。”
“喊你。”
方毅的手在他褂子上抓紧了一把。
“三叔,您别拿话顶我。”
“我没顶你。”三叔说,“九门的老人都会背一句话,师父上山之前说的。那句话是,凡是我说过的地方,都别信,凡是我写下的字,都别烧。”
“这话我听过。”
“这话不是给你听的。”三叔说,“是给你记的。”
高个子在地上撑着胳膊想站。
大壮过去一脚踩住他的肩。
“方先生,这位咋办。”
“捆起来,交给孟长官。”方毅说。
“他那把弩。”
“弩收了。”方毅说,“箭给我留一支。”
三叔的肩往下塌了一寸。
方毅把他往石台边上扶,让他靠住石头。
“三叔。”
“说。”
“您为什么非得站我跟前。”
“因为你这壳硬。”三叔说,“你身边的人才是软的地方。这话是不是张老跟你说的。”
“是。”
“他懂。”三叔说,“他跟我们家是一支的,一支守,一支看。”
“您知道他。”
“知道他。”三叔说,“他画的那只鸟,我见过活的。”
“在哪儿见过。”
“在你背上。”三叔说,“你没瞧见。我瞧见了。”
他伸手把三叔褂子上的扣子解开两个,看那一处伤口。
箭孔不大,血出得慢,慢得不对。
“这个我们回县里就治。”方毅说。
“治不了。”三叔说。
“您别替我拿主意。”
“我不拿。”三叔说,“我这就交给你了。”
他把方毅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按在那块铜片上。
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底下一层是三叔的手,凉。
“叮!守墓人之契,随血续。宿主,代号在你身上了。”
老叔走过去,把三叔的褂子前襟合上,扣了三个扣子。
“这件褂子他穿了十一年。”老叔说,“他一直说等办完事再换。”
九门那十几条汉子在石坪上站成一排,谁也没吭声。
赵狗蛋抹了一把脸。
“老叔,往后九门谁说了算。”
“往后九门听方先生的。”老叔说。
方毅看了他一眼。
“听名册的。”方毅说。
“名册在你手里。”老叔说。
石坪边上,楚家老祖坐在一块石头上,毡帽歪着,没走。
“老祖。”方毅说,“您还不走。”
“我回不去城里了。”老祖说。
“账过不去。”
“账过不去。”老祖说,“我这张脸,明天满城都认得。”
“您那壳撑不到冬天。”
“撑不到。”老祖说,“方先生,你们这一门是硬门。下回我下了阶,你别怪我。”
“下回您下不去。”方毅说。
老祖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咳起来,咳完了他还是坐在那儿。
石坪边上,黎思思的机器还亮着。
镜头正对着人堆,红灯一闪一闪。
楚家那条线退到林子口,没有再往前走。
方毅站起身,往阶口那边看了一眼。
阶口底下的白气还在往上冒,凉得像井水。
“这一摊人,接着看住。”他对孟超喊,“头一个都不许站起来。”
“明白。”
方毅把三叔的头往自己胳膊上托了托。
“三叔,您刚才那半句,说完了没有。”
“半句是留着给你往上走的。”三叔说。
“往上走要听什么。”
“要听你从哪儿来的。”三叔说,“你本是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