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进来。
照在书桌上。
我记着这间屋。
我记着沈鹤年的那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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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楼,我没有马上走。
我站在青石街上,抬头看那扇窗。
四楼,朝南。
窗玻璃,反着光。
我想,沈鹤年在这扇窗底下,坐了多少年。
坐了多少年,写了多少字。
他不认得我。
可他写的那本“人名”,交到了我手里。
他写的字,我接着写。
他起的名,我接着添。
我想,写字这事,奇怪。
一个人写的字,隔几十年,另一个人看见了。
看见的人,就接了下去。
写字的人,早不在了。
可他的字还在。
字在,他就在。
我又想起我爹。
我爹修桌子,不认得字。
他修的桌子,头上刻了个“江”字。
他不写地名人名。
他就在桌子脚上,刻一个姓。
刻一个姓,也是记。
修桌子的人,刻姓。
写字的人,写名。
两样,是一样。
都是把自己,留在东西上。
留在东西上,就丢不了。
我从青石街上,往回走。
走了一段,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还在。
窗里的人,不在了。
我在心里,又叫了一声。
沈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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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下了城。
我走到井台边。
我说。
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今天,我上了一趟老屋。我说。
青石街12号。
沈鹤年的屋。
他屋里,有本。
第一页,未成稿
第二页,记了几个名。
记了一半。
井底,那层声,安静了一会儿。
沈鹤年。它说。
我说。
我认得他。它说。
他记地名。
我说。
他也记人名。
他记了,没记完。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他知道,它说,他记不完。
一城的名,一个人记不完。
他起了个头。
留给了后头的。
后头的,是你。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他留的那本,我说,我接着记。
我这一辈记不完,
下一辈接着记。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它说。
名,是一辈一辈添的。
添到哪辈,它说,是哪辈的。
可他不知道,它说,他那人名录,是我看着写的。
我蹲在井台边。
你看着他写的?
它说。
夜里,他坐在桌前。
他不睡。
他记一个名,停一停。
停的时候,他抬头,看窗外。
窗外,是这条街。
他看着街,它说,才接着写。
我蹲在井台边,很久没有说话。
一个人,夜里坐在桌前。
记一个名,看一眼街。
街还在,他就接着记。
街要是没了,他记给谁看。
我站起来。
我说。
他那条街,我说,还在。
我在守。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你在守。它说。
那我接着记。
我站在井台边。
石板底下的圆孔,黑洞洞的。
我记着沈鹤年的那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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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出了城。
我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桌边。
我把今天的事,一样一样,说给她听。
她低下头,写。
她写的是:
「青石街12号。沈鹤年稿二:人名录。未成稿。零八续记。笔留原地,未动。」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我今天才明白,我说,我爹当年修的桌子。
是给沈鹤年修的。
沈鹤年记地名,也记人名。
我爹修桌子,不认得字。
可他修的那张桌子,我说,几十年后,成了沈鹤年写字的桌子。
林鹿端着茶杯。
你爹修桌子,她说,沈鹤年写书。
你记人。
三个人,一件事。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落。
我记着那本人名录。
我,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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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青石街12号。
我把沈鹤年那本人名录,取出来。
我把书桌上那张我写的纸,也取出来。
我把纸,夹进本子里。
我拿起我自己的笔。
我在未成稿三个字底下,写下了第一行。
我写的是:
「江屿。零八。守城。」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
我把它,搁回书柜。
我站在屋里。
这本人名录,往后,会一行一行地多。
写满的那天,我再换一本。
我记着这一行。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