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间空屋摆在那儿,我心里不安。
位子空着,没人认。
哪天我要是走了,后头来个人,站在这街上。
他不知道哪间是谁的。
他看见七个空屋,七个空门,分不清。
那三个锁着的,更没法说。
我打算,把这七个位子,标出来。
标位,不是拿个东西,藏起来。
是让后头的人,一眼看得出,这儿该坐着谁。
一张桌子上,摆块石片,是一位。
门槛上,搁块石头,也是一位。
石头摆在那儿,不响。
可它说话。
它说,这儿有位子。
今天,我就去标位。
那天一早,我下了城。
我从城里取了几块石片。
石片是墙上剥下来的,扁的。
我把它们,抱到城东那条街。
我进了第一间。
我要在这屋里的石桌上,搁一块石片。
石片上,我要刻一行。
我刻的是:
「第一位。旧户:摆渡。一船十五。」
刻完,我把石片,搁在石桌上。
我退开两步。
这块石片,就搁在桌子当中。
谁进来,一眼能看见。
我出了第一间。
我进第二间,把石片,搁在石桌上。
第二间。我搁上石片,刻那一年。
「第二位。旧户:摆渡。渡废之日歇。」
第三间。
「第三位。旧户:摆渡。失一于水。」
第四间。
「第四位。旧户:摆渡。祖孙相传。」
第五间。
「第五位。旧户:摆渡兼捞。」
第六间。
「第六位。旧户:修桥者周。北人。」
第七间。
我站在门口,看屋里。
这屋,有人。
那个孩子,还跪在石床边。
我没进去。
我站在门坎外。
我在门框外头的墙根下,搁了一块石片。
石片上,我刻的是:
「第七位。旧户:抱儿母。子名安。」
我没有搁到屋里去。
我搁在门外的墙根下。
怕惊着他们。
我退开。
我站在街上,把七间,看了一遍。
七间门里,七块石片。
一间一位。一位一行。
以后谁来,走到哪间,一看石片,就知道。
我又转了一圈。
我把七块石片,一块一块,再看一遍。
第一块的“一船十五”,我看了很久。
我从这道刻痕里,想的比它写着的多。
一船十五,是个数。
可一个撑船的,一天撑几船。
一船十五,十船就是一百五。
一年,就几万。
几百年,是个什么数。
数不清。
就这一个“十五”,底下压着一条河的人马。
我把石片,往桌子当中,又挪了挪。
挪到一眼就看得到的地方。
我又去看了第七块。
第七块,我没搁在屋里,搁在门外的墙根下。
我怕屋里的孩子,惊着他。
我退开两步看。
门外的石片,跟门里那两道痕,挨着。
一道痕,是小衣裳。
一块石片,是抱儿母。
一样在上,一样在下。
我记着这七块石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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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上了城。
我去了上头的七间。
第一间,锁着。
我找了一块小石头。
我把石头,搁在门槛上。
石头上,我刻了一行。
「此位空。候:摆渡。一船十五。」
第二间,我搁了一块。
「此位空。候:摆渡。渡废歇船者。」
第三间,锁着。
我搁了一块。
「此位空。候:失人于水之户。」
第四间、第五间,都搁了。
第六间。
我搁了一块。
「此位空。候:修桥者周。」
第七间。
这一间,门是开的。
里头,是抱儿母的位子。
她坐了。
我往里看。
屋当中,有一团影子。
是那个娘。
我看不真切。
她坐在那儿,不动。
我没进去。
我在门框上,摸了摸。
门框上那道痕,还在。
我做了一块石片,搁在门外。
石片上刻:
「此位已归。抱儿母。」
它不是。
它是。
我退开。
我站在街上,把上头的七间,看了一遍。
七个门槛,七块石头。
六个写着。
一个写着。
我记着这七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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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下了城。
我走到井台边。
我说。
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我今天,我说,把七个位子,都标了。
底下的七间,搁了石片。
上头的七间,搁了石头。
六个写。
一个写。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标位。它说。
我说。
位子标出来,它说,就丢不了。
从前,这城里没位子。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