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御的大拇指按下绿色的接听键。
黑色的加密手机贴向耳边。
地下三层车库的冷风从没关严的车门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浓重的潮气。
“喂。”林御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平稳。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接话。
先传来的是一声沉重的喘息。像是在极力压抑着肺里的某种翻腾。
紧接着,打火机砂轮摩擦的清脆声响起。咔嚓。
他在点烟。
“林董。还没休息吧。”
李达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没了往日那种雷厉风行、不容置疑的官威。
干涩。沙哑。透着一股反常的客气。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味道。
这种语气,放在堂堂京州市委书记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老周拉开驾驶座的车门,钻了进去。
楚雄坐在副驾驶。重重关上车门。砰。
防弹迈巴赫的隔音效果极好。车门一关,外面的杂音瞬间被切断。
林御靠在后排的真皮座椅上。脊背放松。
“李书记这么晚打电话,有指示?”林御看着窗外飞退的水泥柱。
市委大楼。顶层书记办公室。
满地狼藉。
李达康夹着半截香烟,站在落地窗前。
脚边全是一块块碎裂的白瓷片。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个茶杯,十分钟前刚被他砸碎在丁义珍的脚底下。
褐色的茶水在地毯上洇出一大片污渍。几片茶叶黏在沙发腿上。
就在刚才,丁义珍跑来办公室哭诉。
大风厂的烂摊子彻底兜不住了。为了平息工人的怒火,丁义珍违规挪用了六千万的城市建设过桥资金。
钱打进了山水集团的账户。
结果,山水集团的账户被各大银行联合冻结。六千万刚进去,就被系统强行划走去填了银行的坏账。
高小琴拿不出钱给工人发安置费。大风厂的工人浇了汽油死守厂门。
推土机被逼停。整个光明峰项目全面停工。
几百个亿的投资盘子。京州未来五年的经济引擎。
全卡死在这六千万的窟窿里。
李达康感觉天都要塌了。
沙瑞金的眼睛正盯着京州。田国富的纪委随时可能进驻。
要是光明峰项目烂尾,他李达康的政治生命就彻底到头了。
他把丁义珍骂了个狗血淋头,一脚踹出了办公室。
但骂解决不了问题。窟窿得填。
放眼整个汉东,现在能在几个小时内调动海量资金、又能压住所有承建商的,只有一个人。
就是几个小时前,刚拉了全省能源总闸的林御。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冲进肺叶,勉强压住了双手的一丝颤抖。
“林董说笑了。哪敢有什么指示。”
李达康转过身,背靠着落地窗的防爆玻璃。
“今天白天的误会,我已经狠狠批评过侯亮平和市局的人了。”
他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明天早上八点。市委招待所。我让秘书备了上好的毛尖。”
李达康姿态放得很低。
“想请林董过来喝杯早茶。咱们好好聊聊。”
林御坐在迈巴赫里。车子已经驶出地下车库。
收费杆抬起。车轮压过减速带,微微颠簸。
霓虹灯的光影透过贴着黑膜的车窗,打在林御的侧脸上。
“喝茶没问题。”林御手指搭在膝盖上。
“但李书记的茶,怕是有点烫嘴。”
电话那头,李达康拿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指关节泛白。
他知道瞒不住,也没打算瞒。
“老林啊。”李达康换了称呼。语气更加热络,也更加无奈。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京州这边,确实出了点大状况。”
李达康走到办公桌前。把抽了半截的烟用力按死在烟灰缸里。
火星溅出来,烫到了食指。他没觉得疼。
“光明峰项目,卡壳了。”
李达康咽了一口发苦的唾沫。
“大风厂那边的地皮拆迁遇到了阻力。资金链出了点问题。”
“底下的承建方现在闹着要停工。上万名建筑工人要是发不出工资,京州非乱套不可。”
李达康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恳求。
“油气集团是省里的定海神针。这个时候,你得拉老哥一把。”
他把底牌亮了出来。
“只要油气集团愿意入局。注资接盘大风厂的烂账,顺便把光明峰后续的能源供应保住。”
“市委这边,绝对给足政策倾斜。税收、审批,一路绿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