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并不知道,自己从境外失联以后,汉东的卷宗里一度几乎把他当成了死人。
当年境外发现一具疑似遗体,随后传回的指纹图像与国内档案出现多处高度吻合。那批图像足以把身份判断推到“高度疑似”,却因为原始检材、完整指纹资料和身份材料始终没有移交齐,国内最终确认一直没出。追逃状态没有撤,但办案方向已经按“活口很可能断了”调整。对当时的人来说,这个区别不影响现实选择;谁也没想到,隔了这么久,它会重新变成第一道门槛。 丁义珍第一次重新找国内的人,不是因为案子有了新消息,而是因为一张律师费账单。 账单不算吓人,只是比半年前又多了一截。过去几个月,他一直把自己在外面的生活压得很低,不见不必要的人,不参加过去那种饭局,也不再相信“先躲一阵就能重新安排”的话。真正留下来的开支反而都是最躲不开的:住房、律师、身份文件、家里的生活费,还有几笔过去有人说过“先垫着”的费用。 “先垫着”三个字最开始听着很宽,时间一长,就越来越像一句没有人认账的话。 律师看完他列出来的几笔支出,问得很直接:“你想让我替你追谁的钱?” “不是追。” “那是什么?” “确认。” “确认谁以前答应过你什么?” 丁义珍没有马上回答。 桌上没有什么秘密名单,只有他自己这些年留着的普通联系方式。有些号码早就打不通,有些人一开始还回消息,后来慢慢只剩“知道了”“再说”。真正还能把话递回汉东旧关系圈的,只剩一个过去做境外贸易和项目接待时认识的中间人。 这个人至少表面上不是赵家的人。他跟汉东几家企业做过生意,也替不少人安排过正常商务接待。丁义珍出逃以后,两边没有再联系过。 律师问:“你想说什么?” 丁义珍拿起笔,写了两行,又划掉。 最后只留一句: “以前说过的个人法律和生活费用,现在还认不认。” 律师看完:“没有具体金额?” “没有。” “没有对象?” “他知道该问谁。” “你确定?” 丁义珍笑了一下:“不知道。所以才问。” 律师没有替他发,只把边界说清:“这是你自己的私人联系。我可以替你保留记录,但不会替你判断对方代表谁。” “行。” 消息发出去以后,整整一天没有回复。 第二天下午,那个中间人才回了一句:“我问问。” 丁义珍盯着三个字看了很久。 没有追。 汉东这边,赵瑞龙看到那条转发消息时正在公司开会。 秘书把手机递给他,只说:“境外那边有人带话。” 赵瑞龙先看发信人的名字,再看内容。 第一遍看完,他没有问钱。 “是本人?” 秘书说:“中间人已经跟他通过话,律师也在。声音和过去几件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事都能对上。” 赵瑞龙盯着屏幕:“当年那具遗体呢?” “那边说不清。只敢确认现在递话的人是活的。” 会还没散。 赵瑞龙没有当着一屋子人继续问,只把手机扣在桌上,让财务把仓储项目的融资讲完。 半小时以后人走完了,他才问:“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那个人先问了两边,确认不是冒名。” “问了哪两边?” 秘书报了两个普通生意上的联系人。 赵瑞龙皱眉:“谁让他到处问?” “他说怕碰上假的。” 赵瑞龙看着那一句“现在还认不认”,脸上没有多少变化。 “他自己要钱?” “原话就这一句。” “提家里没有?” “没有。” “提回来没有?” “没有。” 赵瑞龙把手机递回去。 “别回。” 秘书问:“那中间人怎么说?” “什么都别说。” “要不要告诉——” 赵瑞龙抬眼。 秘书把后半句收了。 当天晚上,赵瑞龙还是给三姐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他没有先说丁义珍,先问了家里一个普通投资退出的手续。说完以后,三姐直接问:“还有事?” 赵瑞龙笑:“你怎么知道?” “你没事不会绕这么久。” 赵瑞龙沉默几秒:“丁义珍递了句话。” 那边一下没声。 “说什么?” 赵瑞龙把原话重复了一遍。 三姐第一句先问:“确定是他?” “中间人跟他通了话,律师办公室也能对上。国内怎么确认,我不知道。” 三姐停了两秒,没有追问丁在哪儿。 “谁把话递给你的?” “以前做项目认识的人。” “你回了没有?” “没有。” “那就别回。” “他是在问以前说过的话认不认。” “谁说过?” 赵瑞龙没回答。 三姐声音冷下来:“你看,你自己都说不清是谁说过。现在你回一句,就等于替所有人认。” “那一直不管?” “他在外面这么久,第一次主动伸手,最该做的不是赶紧告诉他我们怕。” 赵瑞龙靠到椅背上:“我没说怕。” “那就更不用回。” 电话挂断以后,赵瑞龙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他确实没有回。 第三天也没有。 丁义珍等到第四天,才问律师:“如果国内那边一直不回,说明什么?” 律师说:“什么都可能说明。” “比如?” “比如没人愿意管你。比如有人在商量。比如带话的人根本没把话送到。你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容易把没有信息当成信息。” 丁义珍看着他。 这句话听着很难受。 但他知道是对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 “那就不等了。” 律师问:“下一步?” 丁义珍停了一会儿。 “我想知道,如果我自己跟国内正式联系,会发生什么。” 丁义珍没有马上说“回去”。 他先问的是程序。 律师把能说的说得很保守:如果他主动通过正式渠道联系国内有关机关,可以询问回国后会面对什么法定程序、律师如何参与、家属如何知道情况;是否认定主动投案、如实说明和配合行为产生什么法律后果,要由有权机关依法判断,没人能在他真正回去以前替他保证结果。 丁义珍听完只问一句:“能不能先把条件谈清楚?” “如果你说的是程序,可以问。” “如果我说的是安全呢?” 律师看着他:“你现在是担心国内机关,还是担心别的人?” 丁义珍没有回答。 “如果你认为有人可能伤害你,就把担心说清楚。”律师说,“但不要让我写一个你自己都不肯说是谁的危险。” 丁义珍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最后他只让律师先发一份一般性询问,不写交换条件,不承诺回国,也不要求什么特别待遇。 发出去以前,他又补了一条: “如本人决定配合,过去工作期间形成的项目协调情况可以依法说明。” 律师问:“你手里有文件?” “没有什么你想的那种东西。” “那你能说明什么?” “人、事、时间。” “记得准吗?” 丁义珍笑了一下:“有些准,有些不一定。” “那就把不一定也说清。” 这份询问没有直接到沙瑞金桌上。 最先收到的是省里追逃工作口。值班人员看见署名,没有先往“历史项目”四个字上走,而是把旧卷调了出来。系统里的追逃状态还在,旁边却压着当年那份疑似死亡材料。 第一件事变成了:律师背后这个活着的人,到底是不是丁义珍。 追逃工作口先核代理律师身份和授权关系,再要求提供能够用于正式身份复核的现时材料。通过协作渠道取得可核指纹后,结果与国内原始档案一致。 活着的人就是丁义珍。 旧卷随即被重新翻出来。当年境外传回的只是局部指纹图像,清晰度和特征点足以支持筛查性的“高度吻合”,却不能代替原始检材完成最终身份认定;卷宗原文也一直停在“高度吻合,继续确认”。 追逃工作口据此补了一份身份更正说明:撤销以该遗体推定丁义珍死亡的工作判断,确认丁义珍仍然存活,原追逃状态继续有效;那具疑似遗体重新列为身份待核。 沙瑞金看到更正说明,先问:“当年有没有正式宣布身份已经确认?” 工作人员说:“没有。内部办案方向按高概率死亡调整过,但最终身份确认一直没有出。” 田国富问:“那当年的指纹意见怎么算?” “按当时取得的图像,写到‘高度吻合’没有越过原结论。现在多了活体样本,结论必须跟着新事实改。” 祁同伟把旧意见和新复核放在一起看了一遍:“把当年能确认到哪一步、今天新增到哪一步并列写。别为了证明今天对,倒回去把当年经办人写成造假。” 他说完没有停。 “还有一件事现在就定。” 田国富看向他。 “丁以后所有正式来函、材料和更正,只留一个原始入口。原件归追逃工作口统一登记,公安、检察、纪委谁需要,按职责拿副本和来源说明。谁都别先做一份‘综合情况’替其他系统概括完再往下发。” 季昌明问:“你怕什么?” “怕第一份摘要先把性质写死。”祁说,“这个人以前已经被我们当成过一次‘很可能死了’。现在活着回来,后面每一页都可能有人想先解释。原件和各机关自己的判断分开,谁下什么结论谁负责。” 祁没提上一世。脑子里闪过的却是那些先被一份摘要钉住、后面所有人只能围着它改口径的旧场面。具体人和事都变了,这种惯性他认得。 沙瑞金看了季昌明、田国富一眼:“可以。入口统一,使用分责。身份先纠正,所有还在使用‘活口已断’判断的材料同步更正。项目的事另谈。” 会散以后,祁回政法委,把董建川叫来,只给了一项不涉及案情的任务:把材料从进入、分送、反馈到再次汇总的接口画成一页,不写人名,不碰实体结论。周铭川负责把“亲历、转述、独立固定、待核”四类字段做清,许德平只管需要跨部门找谁能把材料调到。 等身份问题落定,律师询问里关于主动配合和历史项目的内容才分别报给公安、检察和纪检有关工作部门。 季昌明看到摘要时,第一句话就是:“谁联系谁?” 工作人员说:“目前是代理律师正式来函。没有直接通话。” “有没有要求承诺不起诉、免责任?” “没有。” “有没有要求我们先撤什么措施?” “也没有。” “那就按询问答。法律上能明确的明确,不能承诺的别承诺。” 田国富知道得更早一点。 他看见“可以说明过去项目协调情况”这一句,马上让人把丁义珍过去参与过的重点项目目录重新调出来。 下面送上来的第一版有二十多个项目。 田国富看完就问:“只有项目?” “还有当年相关干部和企业联系人。” “先别全往人上挂。”他说,“项目按丁实际经手程度分。只是参加过会议的、具体协调过的、签过材料的,分开。” 秘书有些意外。 “田书记,不先把人列出来?” “当然要知道人。”田国富说,“但现在丁义珍一句话都没正式作出来,先把二十几个项目里所有参加过会的人做成风险名单,谁负责?” 第一版目录里已经出现两名现在仍在省直系统任职的干部。一个当年在项目属地分管经济,一个在省里做过项目协调,现在级别都不低。田国富让人先把两个人当年的签批、会议记录和个人事项报告调齐,没有马上找本人谈话。 下面问:“要不要先做廉政情况说明?” 田国富想了一下:“现在没有具体违纪线索,先别用纪委谈话把性质做重。材料里真出现明知、授意、利益,再找人。” 秘书看见他把两个人名圈在旁边,却没放进谈话名单,只把原来准备的表重新拿回去。 沙瑞金知道以后,把季昌明、田国富、祁同伟、高育良叫到一起。 不是常委会,也没有成立新的专班。 沙瑞金把律师询问件放到桌上:“先说怎么回。” 季昌明先讲法律边界:“可以告知他主动联系、回国配合、如实说明等情况都会依法记录和评价。律师参与、家属通知这些,按法定程序。不能谈免责任,也不能谈谁不追究谁。” 田国富说:“还要问他准备说明什么。不能只让他拿一句‘我知道很多’吊着国内。” 祁同伟没有接这句话。 他先问:“他主动联系旧关系没有?” 工作人员摇头:“正式渠道目前不知道。” “也就是说,现在我们只知道律师来了。” “对。” 祁说:“那别替他补一条‘已经开始跟旧关系讨价还价’。” 田国富看了他一眼:“我没这么说。” “我只是先讲清。” 高育良翻着项目目录:“这个表是谁做的?” “追逃口和纪委一起汇总。” “人名怎么这么多?” 田国富说:“历史接触。” “历史接触可以列,但别变成历史风险。”高育良把其中一页推过去,“一个项目开十次会,参加过两次的人和真正替丁协调过融资的人不能放一栏。” 沙瑞金说:“那就项目先行,人跟具体事项走。” 田国富点头:“我可以。” 祁又问:“如果后面碰到高小琴过去公司的项目,我回避实体判断。” 田国富问:“现在还没碰到,你先说这个干什么?” “省得以后再说。” 高育良没看他。 沙瑞金只说:“该回避的时候回避,不扩大。” 最后没有人把律师询问当成丁义珍已经准备回国。 回函只按正式程序回答能回答的。 沙瑞金另加了一条工作要求:从现在开始,丁义珍任何一批正式材料都要把来源、时间、原话和独立核实状态分别登记。谁转述,谁解释,谁已经被别的材料印证,不能混在一个“丁义珍供述”里。 田国富问:“这是怕以后他改口?” “也怕别人替他改口。” 祁看了沙瑞金一眼。 这句话他同意。 同一天晚上,赵瑞龙仍然没有给丁义珍回话。财务把第二天要签的一份融资材料送进来,他看了两页,又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还停在那句:“现在还认不认。” 他看了十几秒,按灭屏幕,继续往下看融资材料。